欽差行轅的書房，燈火徹夜未熄。
李崇德與那位於刑名的陳經歷，以及另外兩名心腹屬，對著陸明淵移過來的如山卷宗和原始證，反覆推敲、核驗、比對。越是深，幾人臉越是凝重。那一條條清晰的資金流向，一個個晦卻又指向明確的暗記，以及州府、漕運、倉儲各環節關鍵人之間千萬縷的聯絡，共同編織一張龐大而嚴的貪腐網路，令人目驚心。
“大人，”陳經歷放下手中一份標註著漕運折銀時間的賬頁，聲音乾，“陸明淵所查，分毫不差。從清河縣倉吏，到州府劉同知，再到布政使司衙門負責稽核的王主事，乃至漕運司的兩個押運…這條線上的每個人，都在不同環節上了手。證、部分書證、以及之前中間人的口供抄錄，相互印證，形閉環。這…這確實是系統、塌方式貪腐！”
另一名屬也嘆息道：“若非此次蝗災得陸明淵強行開倉，又恰巧繳獲了黑蛟幫的賬冊，這條潛伏多年的巨蠹，不知還要吞噬多國帑民脂。”
李崇德著發脹的太，靠在椅背上，閉目不語。陸明淵那日“鐵證如山”的斷言，猶在耳邊。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再想和稀泥，或是強行下調子，不僅陸明淵那邊無法代，一旦事敗，自己這項烏紗乃至命都可能不保。陛下最恨的，便是臣下欺瞞。
“擬票帖吧。”良久，李崇德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斷的冷，“將已查實有確鑿證據的州府、布政使司、漕運司涉案員，按品級高低，列出名單，附上主要罪證摘要。請旨，即刻鎖拿，押解至清河縣，由本親自審問！”
“是！”陳經歷神一振，立刻鋪紙研墨。
加蓋了欽差關防的令，由銳的錦衛帶著，連夜馳出清河縣城，分赴各地。
接下來的數日，整個清河縣乃至周邊的場，彷彿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地震。
先是州府那位曾對陸明淵多有掣肘、與劉同知關係切的知府，被欽差衛隊“請”到了行轅“協助調查”，雖未立刻下獄，但已是狀態，惶惶不可終日。
接著，布政使司衙門那位負責錢糧稽核的王主事，在值房中被直接帶走。漕運司的兩名押運，更是在押運途中被錦衛攔截鎖拿。
一時間，與糧儲、漕運相關的員人人自危，往日里車水馬龍的州府衙門也變得門可羅雀。訊息靈通計程車紳商賈們，更是噤若寒蟬，暗中打點，唯恐被牽連進去。
欽差行轅的二堂，臨時改了公堂。李崇德端坐堂上，面肅穆。陸明淵作為原查案員，被特許在一旁聽審，記錄。雷震則帶著衙役，與錦衛一同維持秩序。
審訊的過程，遠比之前陸明淵獨自審問時要順利得多。在欽差的威嚴和錦衛的冷眼下，在那一份份無可辯駁的鐵證面前，大多數被拿問的員，心理防線迅速崩潰。或痛哭流涕，或面如死灰，紛紛招供畫押。他們不僅承認了自己參與的貪墨行為，為了減輕罪責，更是爭先恐後地攀咬出更多的同僚、更詳細的作手法，將這條貪腐鏈條的每一個環節，都暴得清清楚楚。
公堂之上，充斥著悔恨、恐懼與絕的氣息。唯有陸明淵，始終冷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看著那些昔日或許道貌岸然的員，如今在法度面前原形畢。他心中並無多快意，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慨與警示。
數日的審訊結束後，李崇德將所有供詞、證再次整理，寫詳細的奏報，二次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這一次，朝廷的反應快得出奇。
或許是皇帝對之前的結果仍不滿意，或許是李崇德的奏報將系統貪腐的嚴重闡述得足夠徹，又或許是朝中某些勢力見大勢已去，選擇了棄車保帥。聖旨很快下達：
“查，漕運、州縣倉儲系統，上下勾結，貪墨風，侵盜國帑，數額巨大，目驚心，實乃國之巨蠹！著欽差大臣李崇德，即行宣判：原州府同知劉某（已死），抄沒家產，罪及家屬；布政使司王主事，斬立決；漕運司押運趙某、錢某，斬立決；清河縣原倉主事等一干吏員，罪證確鑿，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另，涉案州府知府，革職查辦，押解進京，由刑部、都察院進一步審理…”
聖旨念畢，跪在堂下的涉案員，有的當場癱在地，有的面無人，唯有等死。
三日後，清河縣城西的刑場。
天空沉，烏雲低。刑場周圍，被聞訊趕來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當著囚服、背斬標的王主事、趙押運、錢押運等人被押上刑場時，人群中發出一陣抑已久的怒罵和哭喊。
“貪！還我糧食！”
“喝人的蠹蟲！不得好死！”
“老天爺開眼啊！”
無數爛菜葉、土塊砸向那些即將伏法的囚犯。他們低著頭，早已失了魂魄。
監斬臺上，李崇德面無表。陸明淵站在他側稍後的位置，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看到了百姓眼中積的憤怒得以宣洩，也看到了法度得以彰顯的威嚴。
“時辰到！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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