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碼頭，暮四合，鉛灰的雲層低低在渾濁的河面上，醞釀著一場冰冷的夜雨。風帶著水汽的腥寒，捲過空曠的棧橋，吹停泊船隻的纜繩，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白日里殘留的喧囂早已散盡，只剩下河水拍打岸石的單調轟鳴，襯得這送別的場景愈發蕭索抑。
陸明淵和沈清漪並肩站在溼冷的棧橋盡頭，面對著那艘即將載著沈清漪北上的船。船不大，在昏暗的天下顯得孤零零的，船頭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不安的暈。幾個神冷肅的緹騎已經登船，如同石雕般守在船舷兩側，目警惕地掃視著碼頭。傳旨太監則站在稍遠一些的影裡，抱著拂塵，面無表地看著這邊，如同一隻伺機而的禿鷲。
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的河面。
陸明淵肩頭的傷被冷風一激，傳來縷縷的鈍痛，卻遠不及心頭的沉重。他看著沈清漪素淨的側臉，在昏黃的燈籠下，的廓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單薄。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映著跳的燈火，深似乎也藏著難以言喻的憂思。
“此去京城，”陸明淵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裡艱難地出來，“名為協查疫病，實為龍潭虎。朝堂之上，波譎雲詭，尤勝這漕運濁浪。”他頓了頓，目銳利如刀，掃過船上那些緹騎和影中的太監，“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尤其是…那傳旨之人，絕非善類。”
沈清漪微微頷首，清冷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清漪明白。那車轅上的‘朱醉’…是警告，也是試探。”想起那淡金末飄散的甜膩氣息，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那隻不起眼的素香囊，“清漪自會小心。”
陸明淵從懷中取出一個件。那是一柄連鞘的匕首，不過一掌長短，鯊魚皮鞘，樣式古樸，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刀柄末端鑲嵌著一顆小小的、深藍的不知名寶石，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微的。
“拿著。”陸明淵將匕首遞到沈清漪面前，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此匕名‘寒星’，百鍊鋼所鑄，吹斷髮。匕淬過特殊藥，尋常毒之變。隨帶著，以防…不測。”
沈清漪看著那柄樸實無華卻著寒意的匕首，沒有推辭，手接過。手微沉，鯊魚皮鞘帶著他掌心的餘溫。指尖拂過冰涼的鞘，到那份沉甸甸的關切和無聲的守護。
“多謝大人。”輕聲說道，將匕首小心地收袖中暗袋。
“還有…”沈清漪抬起眼簾，從自己隨的藥囊中取出一個同樣素雅、卻散發著淡淡清苦藥草氣息的小巧香囊。香囊用的是最普通的素錦緞，針腳細。“這裡面是清漪配製的幾味避穢解毒、清心凝神的藥丸，尋常迷藥瘴氣皆可化解。”將香囊遞向陸明淵，“清河濁浪未平，大人漩渦，更需…善自珍重。”
陸明淵看著那隻小小的香囊，又抬眸看向沈清漪。昏黃的燈下，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醫者的仁心，也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牽掛。他出手，接過那還帶著指尖微溫的香囊。手輕，清苦的藥香瞬間驅散了周遭河水的腥氣，也似乎稍稍平了他心頭的焦躁。
“善自珍重…”陸明淵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指腹挲著香囊的錦緞表面，目深深鎖在沈清漪臉上，“你也是。”
就在這時，一直像座鐵塔般沉默侍立在陸明淵側後方的雷震，突然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帶著他特有的耿直和不容置疑的堅定：“大人！沈姑娘！你們放心！俺雷震說話算話！俺一定替大人護好沈姑娘！京城那些個魑魅魍魎，敢沈姑娘一汗，俺…俺就用這‘棒子’砸碎他們的狗頭！”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拍了拍被他用油布麻繩裹得嚴嚴實實、背在後的那“玄鐵狼牙棒”（藥杵），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臉上的表無比認真，彷彿在立下軍令狀。
這憨直又帶著濃濃守護意味的話語，在這離別的沉重時刻，竟沖淡了幾分抑。沈清漪看著雷震那副視死如歸的護主模樣，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暖意，微微頷首：“有勞雷捕頭。”
陸明淵也被雷震這不合時宜卻赤誠無比的“軍令狀”弄得有些無奈，角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時辰已到！沈醫，請速速登船！莫要耽擱了行程！”傳旨太監那尖細刻板、帶著不耐的催促聲，如同冷水般潑了過來，打破了這短暫的溫。
沈清漪最後看了陸明淵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盡之言。隨即，轉，朝著登船的跳板走去。夜風吹拂著素的袂，背影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得筆直，帶著一種孤赴險的決然。
一直躲在船船艙口、探頭探腦看著外面靜的玲瓏，看向正踏上甲板的沈清漪，清脆的聲音帶著特有的憨和一不捨的擔憂：“小姐！您可算上來了！！京城…京城您自己多小心！還有…”玲瓏的大眼睛眨了眨，臉上努力出笑容，試圖沖淡離別的愁緒，“京城的好點心…您可別忘了給玲瓏留點！要杏仁！還有桂花糕！”的話語天真，卻藏著最深切的牽掛。
沈清漪看著玲瓏強歡笑的臉，心頭微暖，輕輕點了點頭：“好。”
“沈醫，請艙吧，風大。”傳旨太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漪最後看了一眼棧橋上那道如同青松般佇立的靛藍影。陸明淵站在風雨來的碼頭，夜風吹他的袍角，影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孤寂而堅定。兩人目在空中短暫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沈清漪不再猶豫，轉，彎腰步船艙。艙門在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面所有的風雨和視線。
就在艙門合攏的瞬間，沈清漪背對著艙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迅速而蔽地解下腰間那個剛剛贈予陸明淵的、一模一樣的素解毒香囊。指尖極其靈巧地挑開香囊側一個極其秘的針腳夾層。夾層裡，並非藥丸，而是半張薄如蟬翼、泛著奇異暗青澤的紙張殘片！紙張邊緣，殘留著扭曲詭異的蝌蚪暗紅紋路——正是那“鬼面箋”函被陸明淵劍氣削下的一角！
飛快地將這半片“鬼面箋”殘角塞香囊夾層，重新合好針腳。作快如閃電，行雲流水。然後，若無其事地將香囊重新系回腰間。這一切，發生在電石火之間，艙昏暗的線下，無人察覺。
船緩緩收起跳板，解開了纜繩。船在水流的推下，開始慢慢離開棧橋。
“開船——！”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夜空。
船帆鼓滿了風，船調轉船頭，朝著黑沉沉的下游駛去。船頭的燈籠在風雨來的夜中搖晃，如同一點微弱的螢火，漸漸融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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