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衙朱漆大門,秋老虎的熱浪撲面而來,沈墨剛走兩步,額角的汗就順著臉頰往下淌。日頭懸在頭頂的雲層裡,像個燒紅的銅盤,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鞋底踩上去能覺到細微的灼熱。他穿的皂服是原主留下的舊,麻布的料子吸汗,沒走半刻,後背就沁出一片深的汗漬,黏在皮上又悶又。
路過巷口那涼茶攤時,攤主吆喝的聲音飄進耳朵:“涼茶兩文錢一碗,解膩消暑咯!” 沈墨的嚨早就幹得發,結了,下意識向懷裡的錢袋 —— 二十七枚銅錢被他用布包了三層,指尖能到銅錢邊緣的磨損痕跡。他想起昨天藥鋪老闆那句 “三副藥要一貫五百文”,又看了看攤前陶碗裡浮著的薄荷葉,終究還是攥錢袋,腳步沒停。這錢是沈母的救命錢,他自己點點,忍忍就過去了。
往城南走的路越來越窄,起初還能看到青磚鋪就的路面,後來漸漸變黃土路,風一吹就揚起細碎的塵土。路兩旁的屋子多是土坯牆,牆皮斑駁落,出裡面的黃土,有的人家在牆下搭著柴棚,堆著的柴火上還沾著晨的溼氣。偶爾能看到幾間磚瓦房,門口掛著褪的幌子,“賭坊” 二字用墨寫在紅布上,被風吹得晃悠悠打;旁邊酒肆的幌子是青布的,上面繡著 “米酒” 二字,飄出的酒香混著煤煙味,在空氣裡瀰漫。
路邊的攤販不,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守著炭爐,麵糰在他手裡得翻飛,烤好的炊餅金黃脆,香氣能飄出半條街;斜對面的修鞋匠蹲在小馬紮上,手裡的錐子穿針引線,旁邊放著的鞋釘在下閃著。幾個著膀子的孩子追著一隻花蝴蝶跑過,手裡拿著的風車呼呼轉,笑聲清脆,卻被不遠賭坊裡傳來的吆喝聲蓋過幾分。沈墨邊走邊看,心裡默默記下路線 —— 這城南的巷子像蛛網似的,要是沒記清路,回頭說不定會迷路。
按照王忠說的方向,他很快找到了巷尾的 “閒樂賭坊”。門口的紅布幌子確實褪了,“樂” 字的最後一筆被老鼠咬了個小,風一吹,幌子上的破就忽大忽小。沈墨深吸一口氣,抬手拍了拍上的塵土,又了懷裡的案記錄和銅哨,才推門走進去。
一混雜著汗臭、酒氣和劣質香燭的味道撲面而來,沈墨下意識屏住呼吸,差點皺起眉。賭坊裡線昏暗,只有屋頂開了四個小天窗,下幾縷,束裡浮著麻麻的塵埃,落在滿地的瓜子殼、紙屑和菸頭上面。四張方桌沿著牆擺著,每張桌子旁都圍滿了人,得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靠門的那張桌前,一個滿臉油的漢子正攥著骰子碗,手抖得像風,裡唸叨著 “大!大!大!”,碗裡的骰子撞聲聽得人心裡發;對面桌的老賭鬼頭髮花白,懷裡揣著個布包,每次下注都要從裡面出幾枚銅錢,手指因為常年攥錢,指裡滿是黑泥。銅錢撞的 “叮噹” 聲、賭徒的吆喝聲、輸錢後的咒罵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發疼,連說話都得提高嗓門。
“這位爺,來玩兩把?” 一個穿著青短打、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他個子不高,肚子卻圓滾滾的,像揣了個小皮球,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裡卻藏著幾分警惕,眼神掃過沈墨腰間的鐵尺時,停頓了一瞬。沈墨心裡有了數 —— 這應該就是王忠說的 “疤臉李”?不對,王忠說老闆臉上有道疤,可這人臉上的。
沒等他細想,男人已經著手湊近:“爺看著面生,是第一次來?咱們這兒有骰子、牌九,賠率公道,您要是玩得大,還能送兩壺米酒。” 沈墨沒接他的話,從懷裡掏出記案的麻紙,展開遞到男人面前,聲音沉了些:“我是府衙捕快沈墨,來查個案子 —— 趙老憨,你認識嗎?”
男人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像被凍住似的,眼神閃爍著往旁邊瞥了瞥 —— 他的目落在靠裡桌的一個夥計上,那夥計立刻低下頭,假裝洗牌。男人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手不自覺地了腰間的錢袋,錢袋上繡著的 “劉” 字了出來。沈墨心裡恍然,原來這是 “劉算盤”,不是疤臉李,看來賭坊是兩人合夥開的。
“趙老憨?” 劉算盤拖長了語調,像是在回憶,“好像是有這麼個人,偶爾來玩兩把,爺查他做什麼?”“他昨天清晨出門後就沒回家,家人報了失蹤。” 沈墨盯著劉算盤的眼睛,刻意放慢了語速,手指輕輕敲了敲麻紙,“我聽說,他常來你這賭坊,還欠了不賭債?”
這話一齣,劉算盤的手猛地攥了錢袋,指關節都泛了白。他乾笑兩聲,語氣更敷衍了:“爺說笑了,來賭坊的哪有不欠錢的?但趙老憨那點債,也就幾貫錢,犯不著為這失蹤吧?再說了,他昨天沒來過,我這兒的人都能作證。” 說著,他朝裡桌那個洗牌的夥計使了個眼,夥計立刻放下手裡的牌,點頭如搗蒜:“對對,昨天我從辰時開門守到酉時關門,眼睛都沒敢眨,確實沒見著趙老憨。”
沈墨心裡冷笑 —— 這話說得也太假了。賭坊裡每天人來人往,說也有幾十號人,一個夥計哪能記住每個客人來沒來?更何況昨天是市集日,來賭坊的人只會更多。他沒破,反而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劉老闆,我醜話說在前頭。趙老憨要是真出了什麼事,府衙肯定要查到底 —— 他常來的地方、接過的人,一個都跑不了。到時候衙役們天天來你這問話,翻賬本、查客人,你說,來賭的人還敢來嗎?你這賭坊,還能安安穩穩做生意?”
他這話正好中了劉算盤的肋。賭坊本就不是正經營生,全靠府衙裡有人 “照應” 才能開下去,要是真被府衙盯上,天天上門查案,客人肯定會怕惹麻煩不敢來,到時候生意黃了,他和疤臉李的損失可就大了。劉算盤的臉變了又變,從白到紅,再到青,著手琢磨了半天,才嘆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爺,您這話說得在理。我也不是想瞞您,就是怕惹麻煩 —— 畢竟賭債這事,傳出去不好聽。”
他轉朝裡屋喊了一聲:“小三子,把賬本拿出來!” 很快,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夥計捧著個厚厚的布面賬本跑了出來。賬本的布面是深藍的,邊緣磨損得厲害,出裡面的棉線,封面上用墨寫著 “閒樂賭坊往來賬”,字跡歪歪扭扭。劉算盤接過賬本,放在旁邊的空桌上,翻開時,紙頁發出 “嘩啦” 的脆響 —— 裡面的紙是麻紙,有的地方還沾著墨漬和油漬。
他翻到最近的一頁,指著上面一行潦草的字跡說:“您看,趙老憨最後一次來是三天前,那天是初七,他從巳時待到申時,輸了五貫錢,沒錢還,是跟週二借的 —— 週二是我們這兒的常客,平時也幫著催催債,您找他準沒錯。” 沈墨湊過去看,賬本上的字寫得像爬爬蟲,“趙老憨” 三個字旁邊畫了個黑圈,下面記著 “初七,欠五貫,週二代墊”,後面還畫了個小勾,應該是標記未還的意思。
他心裡一,從懷裡掏出炭筆和麻紙 —— 炭筆是昨天從府衙領的,筆芯有點松,稍不注意就會斷;麻紙也是製的,邊緣參差不齊。他小心翼翼地把賬本上的記錄抄下來,抄到 “週二” 兩個字時,特意加重了炭筆的力道,生怕記不清。抄完後,他把麻紙疊好揣回懷裡,又問:“週二現在在哪兒?他住哪兒?”
“這我就不知道了。” 劉算盤搖了搖頭,語氣比剛才誠懇了些,“週二沒家室,住城郊的破屋裡,就在西邊那片荒坡旁。他平時除了來賭坊,就在附近的‘老酒館’喝酒,每天都要喝到酉時才走。昨天下午我還見著他了,手裡攥著幾貫錢,臉上笑開花,看著高興的樣子 —— 我當時還納悶,他哪來的錢呢。”
沈墨心裡有了底。趙老憨欠週二五貫錢,週二肯定催過債;而週二昨天下午突然有了錢,時間線太巧了,說不定跟趙老憨的失蹤有關。他又叮囑劉算盤:“要是週二來賭坊,或者你知道他在哪兒,立刻去府衙報信,別讓他跑了。要是敢瞞著,等府衙查出來,你這賭坊也別想開了。”
劉算盤連忙點頭,臉上的笑又回來了,只是比剛才僵:“一定一定,爺放心!只要週二面,我立馬讓小三子去府衙報信,絕不敢瞞!” 沈墨沒再多說,轉走出賭坊。外面的比剛才和了些,風裡帶著一涼意,吹在汗溼的後背上,讓他打了個輕。他了懷裡的麻紙,上面記著週二的名字、住址,還有趙老憨的欠賬記錄 —— 這應該就是破案的關鍵了。
他沒耽擱,順著剛才來的路往城郊走。路過劉算盤說的 “老酒館” 時,他特意停下腳步,往裡看了一眼。酒館不大,只有四張桌子,每張桌子旁都坐著客人,有的在划拳,有的在喝酒聊天,桌上擺著的醬菜碟子和空酒罈堆了不。沈墨掃了一圈,沒看到穿布短打、像週二的人 —— 看來劉算盤說的是實話,週二現在應該在城郊的破屋裡。
他加快了腳步,心裡盤算著:到了週二的住,該怎麼問?直接亮明捕快份,說不定會打草驚蛇,讓週二有機會跑掉;要是先觀察觀察,又怕耽誤時間,萬一週二轉移了什麼證據,或者跑了,那就麻煩了。前世做私家偵探時,他對付這種有嫌疑的人,通常會先偽裝份,跟對方聊幾句,觀察對方的反應,再慢慢套話。可現在他穿著捕快的皂服,份一眼就能看出來,本沒法偽裝。
不知不覺,城郊的房子越來越稀疏,路邊的草長到了膝蓋高,風一吹就沙沙響。遠的荒坡上有幾座孤墳,墳前的紙幡被風吹得飄起來,看著有些滲人。沈墨了腰間的鐵尺,又攥了攥懷裡的銅哨 —— 王忠說過,遇到麻煩就吹哨子,附近巡邏的兄弟會過來幫忙。他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
遠遠地,他看到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屋頂了個,能看到裡面的茅草;院牆塌了一半,出裡面的黃土;門口堆著些枯枝,枯枝下面著幾個空酒罈和爛菜葉,散發出淡淡的餿味。沈墨心裡確定,這應該就是週二的住了。
他放輕了腳步,慢慢靠過去,鞋底踩在草叢裡,發出細微的 “沙沙” 聲。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 門口的泥地上,有幾枚清晰的鞋印。鞋印很深,邊緣有磨損的痕跡,看尺碼,跟年男人的腳差不多;更重要的是,鞋印的紋路是 “十字紋”,跟他早上在趙老憨豆腐坊後院看到的那組鞋印,一模一樣。
沈墨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指尖有些發。他屏住呼吸,慢慢繞到窗戶邊 —— 窗戶紙破了個,他湊過去往裡看,屋裡昏暗,只有一張破木桌和一張土炕,炕上堆著些髒服,桌子上放著個酒壺,裡面還有半壺酒,卻沒看到有人。
週二去哪兒了?沈墨心裡犯嘀咕。他又仔細看了看門口的鞋印,鞋印上的泥土還沒幹,應該是剛留下沒多久 —— 週二說不定沒走遠,可能就在附近。他握腰間的鐵尺,決定在附近等一等,看看週二會不會回來。風從荒坡那邊吹過來,帶著野草的味道,沈墨靠在院牆上,眼睛盯著路口,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找到週二,查清趙老憨的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