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連營》第278章 真定覓舊部 孤舟渡烽煙(1)

作者:廣林子·4個月前

長江北岸的蘆葦在晨霧中泛著鐵灰。漁舟靠岸時,船底過淺灘的聲響驚起一群越冬的野鴨,撲稜稜的翅膀劃破霧靄,出遠荒廢的渡口木棧。

“此去真定府一千七百里,沿途盡是金國哨卡。”石嵩蹲在船頭,用銀針在泥地上勾勒出簡易輿圖,“淮南東路尚有大宋巡檢司,但過了淮水便是敵境。我們這六人——”他頓了頓,目掃過辛棄疾滲的肩、秦九韶吊著的臂、蘇青珞腕上新結痂的刀口,“三個半傷號,一個賬房先生,一個老掌櫃,再加我這個跛子,如何闖得過重重關隘?”

陸掌櫃正將賬冊分裝進防水的油布囊,聞言抬頭:“老石忘了,我們還有件東西。”他從行囊底層取出個黃綾包裹,層層揭開,出一枚鎏金銅符——正面文“樞院行營”,背面刻“招討司勘合”。

“出臨安前,李壁將軍塞給我的。”陸掌櫃挲著銅符邊緣的磨損,“說這是張浚相公復相後特批的空白勘合,沿路可呼大宋境所有驛鋪、急遞鋪,乃至……”他低聲音,“淮北的暗樁。”

辛棄疾接過銅符,指尖過冰涼的鎏金紋路。符還帶著李壁掌心的溫度,這讓他想起垂拱殿那夜,那位軍監舊臣在宮變中率老兵闖殿時,甲冑上凝結的霜。

“先用不得。”他將銅符推回,“史黨雖倒,朝中餘孽未清。這勘合一亮,我們的行蹤便曝在明。”他轉向秦九韶,“秦兄,你數算,可能算出哪條路最險?”

秦九韶閉目片刻,手指在膝頭虛劃:“若走道,經楚州、海州、沂州河北,計一千七百里,設金國哨卡二十一,宋軍巡檢九。若走漕運水路,自運河黃河故道,雖只一千四百里,但冬季水淺,漕船難行,且金國水師巡河頻繁。”他睜眼,瞳中閃過異,“還有第三條路——走紹興十年嶽帥北伐舊道。”

眾人俱是一震。蘇青珞下意識按住劍柄:“那條路……不是早已荒廢?”

“荒廢才好。”辛棄疾向北方霧靄深,“嶽帥當年自鄂州出兵,連克蔡州、鄭州、,兵鋒直抵朱仙鎮。沿途百姓簞食壺漿,各村鎮皆設義軍接應。雖過去二十八年,但——”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合完整的銅錢,楓葉紋在晨下流轉,“沈晦既將線索指向岳家軍舊部,走這條舊道,或許能遇上仍在等嶽帥回來的人。”

決定既下,六人棄舟登岸。陸掌櫃掏出碎銀酬謝船家,那黝黑的老艄公卻擺手:“客們是往北去?”他渾濁的眼睛挨個打量眾人,最後停在辛棄腰間的斷刃上,“這刀……老漢認得。”

空氣驟然凝固。石嵩的銀針已至指尖。

老艄公卻咧笑了,出僅剩的三顆黃牙:“七年前臘月,也是個肩帶傷的漢子坐我船,腰裡彆著同樣制式的刀。那夜雪大,他在艙裡咳,咳著咳著忽然說‘老哥,若我死了,把我葬在江北第一片能見汴梁的土坡上’。”老漢指向渡口西側那片荒崗,“後來他真死了,就埋在那兒。墳前沒立碑,只了半截刀鞘。”

辛棄疾呼吸微促:“那人……可是姓韓?”

“他沒說名姓。”老漢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小包,層層揭開,裡頭是半塊如鐵石的麥餅,“只留了這個,說將來若有人帶著同樣的刀來問,便把這個給他。”他將麥餅遞來,“餅裡夾了東西,得掰開看。”

麥餅在辛棄疾手中裂兩半。夾層裡不是信,而是一枚生鏽的鑰匙,鑰匙柄上烙著個小小的“永”字。

“永通鏢局。”陸掌櫃倒口涼氣。

幾乎同時,渡口東側蘆葦中驚起數十隻寒。石嵩臉驟變:“追兵到了!走!”

六人疾奔向西,剛衝上荒崗,後已傳來馬蹄踏碎薄冰的脆響。追兵清一勁裝,馬鞍旁掛著制式弩機——與焦山寺那批殺手同源,但人數多出三倍不止。

“分開走!”辛棄疾疾喝,“秦兄陸老走左路,石嵩護蘇姑娘走右路,我引開追兵!”

“不可!”蘇青珞拔劍攔,卻被石嵩一把拽住。老暗探深深看了辛棄疾一眼:“半個時辰後,真定府城南永通鏢局頭。若你不到——”他從懷中掏出個竹筒塞進辛棄疾手中,“拉這個引信,十里皇城司暗樁皆能見煙訊。”

馬蹄聲已迫近百步。辛棄疾不再多言,轉衝向荒崗最高——那裡有座孤零零的土墳,墳前果然著半截刀鞘。他奔至墳前,拔出斷刃鞘中,嚴

追兵已至崗下。為首者勒馬仰視,正是曹晟族弟曹駿,那張與史彌遠有三分相似的臉上橫著道新添的刀疤:“辛棄疾!出山河印輿圖,留你全!”

辛棄疾背靠土墳,緩緩出斷刃。刀在晨下泛起暗沉的,那是韓重的,是孫七的,是這一路上所有未寒的熱

“想要輿圖?”他笑了,“自己來取。”

曹駿獰笑揮手,三十餘騎策馬衝崗。坡陡馬慢,辛棄疾卻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踏在嶽帥北伐舊道的記憶裡——那是沈晦融進他腦海的燕雲輿圖,此刻正隨脈奔湧,將每一地形、每一道坎映照得如同掌紋。

第一騎衝至面前時,辛棄疾側避開馬刀,斷刃反馬腹。戰馬慘嘶人立,騎手滾落瞬間,被他以刀背擊暈。第二騎、第三騎接踵而至,他如游魚穿隙,斷刃每一擊皆不致命,卻專挑關節、馬,轉眼間荒崗上已倒翻七八騎。

“放弩!”曹駿怒喝。

弩機繃聲如蝗群振翅。辛棄疾疾撲至土墳後,箭雨釘墳土的悶響如冰雹砸地。他息著出石嵩給的竹筒,卻見墳土被弩箭震開出一角朽木。

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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