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馬車在黎明前的雪原上碾出深轍。拉車的馬口鼻噴著白霧，蹄鐵敲擊凍土的聲音沉悶而急促，像極了垂死者的心跳。辛棄疾掀開車簾回，朱仙鎮的火已天邊一點猩紅，但更近——約莫五里外，數十支火把正拉一條蜿蜒的長蛇，咬不放。
“曹駿追來了。”他聲音沙啞，肩傷在方才搬運甲冑時再度崩裂，此刻整條左臂都在不控制地抖。
蘇青珞正在為他重新包紮，聞言手指一：“他們怎麼來得這般快？”
駕車的石嵩頭也不回：“鎮中必有應。咱們在客棧打聽朱仙醉時，恐怕就了行跡。”
最後一輛車上，王瘸子的聲音過風雪傳來：“往前十里是七里坡，坡下有片樺樹林。當年嶽帥在那兒設過伏，地形咱！”他咳嗽著，木在車板上敲出暗號似的節奏，“進了林子，或可一戰。”
辛棄疾閉目凝神，腦海中燕雲輿圖鋪展。七里坡、樺樹林、坡後那條早已乾涸的季節河床……輿圖標註旁有一行沈晦的硃批：“此宜設伏，然冬季無遮，慎之。”
“不能進林子。”他猛然睜眼，“曹駿既知我們行蹤，必防埋伏。且林中有金國巡哨的烽火臺，一旦見煙，援兵半日即至。”
秦九韶從第二輛車上探出，手中算盤珠子急響：“那往東！輿圖示有廢窯群，窯相連，可週旋——”
話音未落，破空聲驟起。一支狼牙箭著秦九韶耳畔掠過，釘在車轅上嗡嗡震。箭尾白羽在晨曦中刺目，那是金國銳“鐵浮屠”的制式箭。
“來不及了！”趙橫暴喝，已拔刀躍下馬車，“王老哥，你帶車先走！我們斷後！”
雪原之上，追兵已現廓。約五十騎，黑黑甲，馬鞍旁皆掛強弩。為首者正是曹駿，那張刀疤臉上滿是猙獰笑意：“辛棄疾！留下輿圖甲冑，賞你個痛快！”
辛棄疾推開車門，踉蹌落地。雪沒及膝，刺骨寒意自傷直衝頭頂。他右手按住腰間斷刃，左手從懷中取出那枚地宮鑰匙，高高舉起。
青銅蟠龍在晨下泛著幽冷的。
“想要？”他聲音不高，卻借風傳遍雪原，“自己來拿。”
曹駿眯起眼，揮手止住部眾。他驅馬緩緩上前，馬刀在手中轉了個刀花：“辛安，我敬你是條漢子。不如這般——你出輿圖和地宮鑰匙，我放你那幾個同伴走。至於你……”他咧開，“跟我回臨安，史相公有令，要活口。”
“史彌遠已在獄中暴斃。”辛棄疾冷笑，“曹將軍訊息不太靈通。”
曹駿臉驟變，旋即獰笑：“那更好了！老子正愁沒立功！”他猛然揮手，“放箭！除了辛棄疾，格殺勿論！”
弩機繃聲如蝗群振翅。五十張強弩同時抬起，箭鏃在雪下泛著幽藍毒芒。
就在這一瞬，雪原深忽然響起一聲淒厲的鷹唳。
不是真鷹，是響箭。
箭從東南方向來，帶著刺耳的尖嘯劃破長空。曹駿驚回首，只見那片廢窯群方向，竟有數十人影從雪中躍起！他們披著白麻布偽裝的披風，手中弓弩已然滿弦。
“有埋伏！”曹駿部下一陣。
但那些白人並未向金兵，而是——箭雨傾瀉，全數落在辛棄疾等人與曹駿之間的雪地上。箭矢土，炸起一片雪霧，生生隔出一道屏障。
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自廢窯方向傳來：“嶽字旗下，豈容胡騎猖狂！”
雪霧稍散，辛棄疾看清了。那數十白人皆已扯下偽裝，出裡襤褸的宋軍舊甲。為首者是個白髮老卒，手中擎著一面殘破的旗幟——紅底黑字，雖已褪，那個“嶽”字依舊如刀劈斧鑿。
王瘸子、李獨眼、陳駝背三人渾劇震。李獨眼那隻獨眼瞬間赤紅，嘶聲喊出那個名字：“雷……雷大哥？！”
白髮老卒哈哈大笑，笑聲中卻帶著哽咽：“李瞎子！王瘸子！陳駝子！老子以為你們早死在南邊了！”
曹駿此時已回過神來，暴怒嘶吼：“不過是群老廢！給我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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