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那句得極低、卻字字如驚雷的急報——“遠有火!好幾!正朝這邊移!”——像一燒紅的鐵釺,猝然刺死水般的寂靜,瞬間將破屋凝固的空氣點燃、炸裂!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驟然停止,又被無限拉長,每一幀都化作了慢作的、令人窒息的煎熬。
我懷裡的狗娃似乎被這瞬間發的、無形的驚懼氣場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停止了微弱的噎,小僵直,旋即“哇”地一聲發出更加淒厲尖銳的哭嚎,在這死寂的荒村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瘮人。福嬸正俯拭韓嬸額角的手猛地一抖,手裡那塊半乾的破布“啪嗒”一聲掉在炕沿積滿灰塵的泥地上,整個人像被乾了力氣,臉“唰”地慘白如紙,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雙因極度恐懼而圓睜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方向,彷彿已經看到了索命的無常。阿芷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像只驚的,尖一聲,猛地鑽進福嬸懷裡,將臉死死埋住,瘦小的肩膀劇烈地抖起來。
炕上的韓嬸,彷彿也應到了這滅頂的危機,嚨裡那口遊般的氣息猛地一滯,隨即變了一種更加嚇人的、拉風箱般的急促息,灰敗的臉上泛起一種不祥的紅,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下的乾草上抓撓著,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生命最後的、徒勞的掙扎。
老奎的反應最快,他像一頭被踩了尾的獵豹,原本靠在門框上的瞬間繃直,一個箭步竄到窗邊那個最大的破前,作迅捷如電,卻又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磨礪出的、刻骨髓的謹慎。他沒有立刻探頭張,而是先將耳朵在冰冷糙的土坯窗沿下,屏住呼吸,全力捕捉著夜空中的每一異響。窗外,是呼嘯而過的山風,吹荒草和破窗紙發出的嗚咽,但在這片自然的嘈雜深,似乎……真的夾雜著一種極細微、卻絕不屬於山林的聲音——是馬蹄鐵偶爾磕石子的清脆“嘚嘚”聲?還是許多人腳踩在枯枝落葉上匯的、沉悶而集的“沙沙”聲?每一種可能的辨識,都讓我的心跳掉一拍,直衝頭頂,又瞬間冰涼。
“多遠?哪個方向?多人?”老奎的聲音得極低,像毒蛇吐信,每個字都淬著冰。他沒有回頭,銳利如鷹隼的目死死盯著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水生著另一側的門,聲音因張而微微發:“東……東邊山樑子後面!火……晃得厲害,看不清,但……但絕不止一隊!像是……像是撒開網搜過來的架勢!” 撒網搜山!這四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最恐懼的地方。這不是偶遇的巡邏,這是有目的的、地毯式的清剿!
生已經無聲無息地出了腰間的短刃,冰冷的鋒刃在屋將熄未熄的火堆餘燼映照下,反出一點幽冷的寒。他側守在門後,像一尊隨時準備撲出的石像,呼吸重,膛起伏。鍾伯也猛地站起,佝僂的背似乎直了些,那雙平時渾濁的眼睛此刻四,他快速掃視了一眼炕上況危急的韓嬸,又看向我們這些老弱婦孺,枯瘦的手攥住了他那磨得的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絕!如同冰冷粘稠的瀝青,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淹沒了口鼻,讓人無法呼吸!完了!徹底完了!馮經歷剛走,追兵就來了!是巧合?還是……我們早就被盯上了,馮大人的離開本就是一個餌?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竄腦海,讓我渾冰涼!韓嬸奄奄一息,狗娃嗷嗷待哺,我們這群殘兵敗將,如何能逃過這顯然是心佈置的天羅地網?
“不能留了!必須立刻走!”老奎猛地轉,臉上是破釜沉舟的決絕,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裡,此刻也充滿了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從屋後矮坡下那條幹往西!能跑一個是一個!生,你背韓氏!水生,護著福嬸和阿芷!鍾伯,石頭,抱孩子,跟我斷後!”
他的語速極快,命令不容置疑。這是要分散突圍,棄車保帥!不,甚至連“帥”都談不上,只是絕中最後的、近乎自殺式的掙扎!生和水生沒有毫猶豫,立刻上前,生深吸一口氣,用破被褥將幾乎沒了聲息的韓嬸迅速而小心地捆在自己背上,韓嬸輕飄飄的讓他作微微一滯,但隨即穩住。水生則一手拉起幾乎癱的福嬸,另一手拽起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芷。
我猛地抱起哭得幾乎斷氣的狗娃,孩子的淚水、鼻涕糊了我一脖子,溫熱的,卻讓我到刺骨的寒冷。我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庇護我們不到一日的破屋,牆角那堆灰燼還殘留著一微溫,但死亡的氣息已經瀰漫開來。走吧!能逃到哪裡是哪裡!就算死,也不能像牲口一樣被堵在這屋裡殺死!
就在我們準備衝向屋後那個破的瞬間,一直盯著窗外的老奎,突然極其輕微地“咦?”了一聲。他猛地抬手,做出了一個強制靜止的手勢!作突兀而堅決!
“等等!”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極度的驚疑和難以置信,“火……停了!就在東邊山樑上,不了!”
什麼?!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法。衝向屋後的腳步生生剎住,生背上的韓嬸因這急停微微晃了一下。連狗娃的哭聲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驟然減弱,只剩下憋氣的噎。破屋死一般寂靜,只有眾人重、混的心跳聲和火堆裡最後一柴薪“噼啪”開的輕響。
停了?為什麼不繼續推進?是在確認方位?還是在……等待合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恐懼!未知的等待,是最殘酷的刑罰。
老奎像一尊石雕,紋不地在窗邊,只有偶爾輕微移的頭部顯示他仍在極力觀察和判斷。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遠的火依舊停留在山樑之後,沒有移,也沒有熄滅,像幾隻懸浮在夜幕中的、詭異的鬼眼,冷冷地注視著我們這片死亡的角落。
希和絕在心頭瘋狂拉鋸。是轉機?還是更深的陷阱?
“奎爺……怎麼辦?”水生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徹底的茫然。
老奎沒有回頭,良久,才從牙裡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等。看好韓氏和孩子。是福是禍……就看這天意了。”
我們像一群被押上刑場的死囚,在劊子手舉起屠刀前的那一刻,被突然告知暫緩行刑。這種懸而未決的折磨,幾乎要將人瘋。
夜,愈發深沉。遠的火,依舊詭異地靜止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