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霜華》第45章 林懷仁的欣慰(1)

作者:晨酒的深壇·5個月前

一九三九年的深秋,上海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明的淡藍過法國梧桐已經開始稀疏的葉片,在博濟醫學堂古樸的灰磚牆上投下搖曳的斑。風裡已有了明顯的涼意,但穿過庭院時,仍能捲起地上零星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已年過六旬、頭髮近乎全白的林懷仁,緩緩走在通往芝蘭齋的石板小徑上。他卸去行政職務已有兩年,只保留了一個榮譽顧問的頭銜,但每日清晨,只要天氣尚可,他仍習慣從離醫院不遠的寓所散步過來,在這片他傾注了半生心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腳步比年輕時慢了許多,脊背卻依舊得筆直。他穿著半舊的深灰長衫,外套一件薄呢馬甲,手裡拄著一的桃木手杖,與其說是支撐,不如說更像一個陪伴的老友。他的目,溫和而深邃,緩緩掃過悉的庭院、教學樓、實驗室的窗戶,最後,落在那塊依舊掛著“芝蘭齋”匾額、但已然擴建過的子部學舍。

正是課間時分,學舍的門敞開著,裡面傳來年輕子清脆的談笑聲,如同春溪流淌。旋即,三五個穿著藍布學生裝、剪著齊耳短髮或梳著兩條短辮的學生,說笑著從裡面湧了出來,手裡拿著書本或筆記,大概是趕著去下一堂課的教室。們的臉龐青春洋溢,眼神明亮,步履輕快,經過林懷仁邊時,其中一個認出了他,連忙停下腳步,恭敬地鞠了一躬:“林院長好!”

其他幾個生也立刻收斂笑聲,跟著行禮,態度尊敬卻不顯畏懼。

林懷仁微笑著點點頭,和藹地問:“去上什麼課?”

“回林院長,去上藥理課,在乙字樓。”為首那個生聲音清脆地答道。

“好,快去吧,別遲到了。”林懷仁揮了揮手。

孩子們再次行禮,然後像一群輕盈的鳥兒般,繼續朝著教學樓的方向去了,笑聲又約響起,漸漸遠去。林懷仁站在原地,目送著們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拐角,目久久沒有收回。

曾幾何時,這條小徑上,只有穿著長衫的男學生匆匆來往。子部的創立,最初只有陳婉如那寥寥數人,們的影出現在這裡時,曾引來多詫異、好奇甚至非議的目。那時的芝蘭齋,是何等清冷而備力。而如今,學生群結隊地穿行於學堂各,與男學生一樣討論課業、奔赴實驗室、在圖書館查閱資料,已為博濟最尋常不過的景象。們的人數,早已不是個位數,而是佔據了醫學堂學生總數相當可觀的比例。這一切的變化,不過短短十數年景。

林懷仁的心中,沒有波瀾壯闊的激,只有一種如同這秋日般溫煦、醇厚、沉靜的欣。這欣縷縷,滲在每一次呼吸裡,熨帖著過往歲月中那些曾有的焦慮、爭執與疲憊。

“懷仁兄!好雅興,在此賞秋乎?”一個悉而爽朗的聲音從後傳來。

林懷仁轉,看見沈墨軒教授正從醫院主樓的方向走來。沈教授也是兩鬢染霜,但神矍鑠,穿著一熨帖的西裝,手裡夾著個公文包,顯然是來滬參加一個醫學會議,順道來訪老友。

“墨軒!何時到的?也不提前打個電報。”林懷仁臉上出真切的笑容,迎上前去。

“昨日方到,會期還有兩日。想著必得來叨擾你一杯清茶。”沈墨軒笑道,目也隨即被那些遠去的學生背影吸引,嘆道,“每次來博濟,都覺氣象不同。這子部的聲勢,真是一年盛過一年。我北平整飭醫學院,雖也招生,論起規模與氣象,怕是不及你這裡了。”

林懷仁引著沈墨軒往自己那間保留的、可以見庭院的小辦公室走去,一邊說道:“規模倒在其次。關鍵是,如今們在這裡求學,已是理所當然之事。學堂為之制定章程,安排課業,提供實習,與男生一般無二。再無人視之為奇事、異事。這‘平常’二字,得來最是不易。”

進了辦公室,林懷仁親手沏上一壺龍井。清雅的茶香在室瀰漫開來。兩人隔著小几坐下,窗外秋正好。

沈墨軒抿了一口茶,回味片刻,看向林懷仁:“懷仁兄,我記得十數年前,你我初識時,你便與我談起在博濟推行新式醫學教育,尤其提及子學醫之設想。當時我雖敬佩你的遠見,心卻不無懷疑,以為阻力重重,恐難有。不曾想,不過十餘載,你不僅做了,而且做得如此紮實,更推了國家定下規程。回首往事,真如隔世。”

林懷仁靠著椅背,目向窗外庭院的秋,緩緩道:“是啊,彷彿昨日。其實何止你懷疑,當初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如履薄冰?創辦子部,支援婉如們設立科,每一步,都伴著質疑甚至攻訐。有時深夜思之,亦力如山。”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平和,“然則,我始終相信兩件事:其一,醫學之進步,必賴人才之興盛,而人才豈分男?摒棄一半人口的才智,是醫學也是國家的巨大損失。其二,中國社會之革新,婦解放為其重要一環。子若能憑自學識技藝立世,則其地位自然不同。醫學,正是子可憑之立世的絕佳領域。”

沈墨軒頷首:“這便是你當初力排眾議,也要給陳婉如們機會的緣由吧?我記得,當初畢業做那中西醫結合的課題,你支援;要籌建科,你鼎力相助;要去北平、去南京,你更是鼓勵有加。如今看來,你這每一步的支援,都恰到好,如同給一棵良苗,既鬆了土,又扶了正,還擋了風。”

提到陳婉如,林懷仁眼中泛起明顯的暖意與驕傲:“婉如這孩子,確是我平生所見,最有韌、最有悟、也最有擔當的年輕人之一。不是空談理想之人,而是能將理想化為一步步紮實行的人。從一篇論文,到一個科室,一套系,再到影響政策……走得很穩。更難得的是,從未忘記初心,始終將病患放在首位,將後來者的培養視為己任。”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這些學生,們很多人,是聽著陳婉如和博濟科的故事,才立志學醫的。這便是傳承。”

沈墨軒深以為然:“不錯。陳醫師如今已是全國知名的婦產科專家,的‘心同治’理念和預防實踐,影響深遠。我北平協和婦產科,亦有不年輕醫師其啟發。更不消說那些分散在全國各地、尤其是深鄉間的醫學生們,們正在改變無數婦的命運。這星星之火,已燎原之勢。而這一切的源頭,懷仁兄,你可謂是那最初的掌燈人、開渠者。”

林懷仁輕輕搖頭,笑容溫煦:“掌燈開渠,或許有之。但燈火能傳多遠,渠水能流多廣,終究是靠後來者自己的腳力與心力。我最多,不過是提供了最初的那點亮和方向,移開了幾塊擋路的石頭罷了。”他話鋒一轉,帶著些許慨,“墨軒,你我皆已年過花甲,一生所為之事不。若論及哪一件最令我心懷快,平生無憾……”

他停下話語,再次將目投向窗外。恰在此時,又一隊學生從芝蘭齋方向說笑著走過,們或許剛上完實驗課,有人手裡還拿著筆記本熱烈討論著什麼,灑在們年輕的肩頭和充滿朝氣的臉上。

林懷仁靜靜地看了片刻,臉上那溫煦的笑容漸漸加深,化為一種無比滿足、無比安寧的神。他轉過頭,看著沈墨軒,眼中閃爍著澄澈而明亮的彩,一字一句,清晰而舒緩地說道:

“看著這學堂裡,一年比一年多的學生,看著們能在這裡安心求學,看著們將來能像婉如一樣,憑醫自立,救人濟世,甚至去影響和改變更多人的命運……此為我平生最快意之事一。”

他的聲音不大,卻蘊含著千鈞重量,彷彿將畢生的理想、堅持、鬥與期盼,都沉澱在了這一句慨嘆之中。沒有激昂,沒有炫耀,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看到種子破土、林、薪火相傳的、最深沉的欣與安然。

沈墨軒聞言,默然良久,然後鄭重地舉起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懷仁兄,為此快意事,當浮一大白。我敬你。”

殿

便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