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霜華》第6章 “請中醫來!”(1)

作者:晨酒的深壇·5個月前

工友們抬著門板衝出了哈里斯診所那扇沉重的玻璃門,門板上的老栓已近乎虛聲斷斷續續,卻仍在本能地抗拒著“開刀”的念頭。深秋傍晚的寒風一吹,眾人打了個寒,方才在診所裡與洋大夫對峙的激與混稍稍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與恐懼。老栓還活著,但看他那慘白的臉、額上滾落的冷汗、以及捂著肚子蜷一團的痛苦模樣,誰都清楚,他正被一可怕的力量拖向深淵。

“現在……現在咋辦?”一個年輕工友帶著哭腔問,他抬著門板一角的手在發抖。

工頭也了方寸。哈里斯那句“要麼手,要麼抬走”像冰錐一樣刺在他心上。洋大夫說得斬釘截鐵,看老栓的樣子也確實兇險萬分。可是開膛破肚……莫說老栓自己抵死不肯,就是他們這些旁觀者,想想也覺得脊背發涼。送回去?回碼頭或者那破落的窩棚?那不等於眼睜睜看著老栓等死?

“要不……再去找找別的大夫?城裡不是還有幾家能看紅傷的……”有人怯生生提議。

“紅傷大夫頂個屁用!沒聽那洋大夫說,是肚子裡頭的東西爛了嗎?”另一人反駁,聲音裡滿是絕

他們就這麼抬著老栓,站在維多利亞道潔淨卻冷漠的人行道上,周圍是漸次亮起的煤氣路燈和櫥窗裡溫暖的燈鮮的行人遠遠繞開他們,彷彿他們是一堆會傳染瘟疫的垃圾。寒意、無助、以及對同伴即將死去的預,像濃稠的墨,浸了每個人的心。

就在這時,圍觀的人群邊緣,一個穿著面長衫、像是店鋪夥計模樣的中年人,踮著腳朝門板上的老栓了幾眼,又看了看這群六神無主的苦力,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各位大哥,你們這兄弟……怕是得了急症‘腸癰’啊。”

工頭猛地扭頭:“你說啥?啥是腸癰?”

那夥計道:“就是肚子裡頭,有一段腸子生瘡化膿了,疼起來要人命。我東家前年也得過,差點沒了。”

“那……那能治嗎?怎麼治?”工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稻草,急切地問。

夥計皺眉道:“這可就難說了。當時給我東家瞧病的,是請了北平來的一位名醫,用了重藥,又配合了針灸放,好歹撿回條命。不過那位大夫說,要是膿已,最穩妥的還是得……得切開引膿。”他說到“切開”時,聲音也低了下去,顯然也知道這在這些苦力聽來意味著什麼。

“又是切開!”一個工友絕地喊道,“就沒別的法子了嗎?”

夥計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巧了,你們說的那位北平來的名醫,好像姓沈,聽說這幾日就在咱們天津,在‘濟生堂’那邊和中醫公會的老先生們論道呢。要不……你們去那兒運氣?興許,他有別的法子?”

沈?北平來的名醫?在“濟生堂”?

這幾個詞像火花一樣,在工頭混的腦海中閃過。他想起剛才在哈里斯診所裡,那洋大夫冰冷的臉和毫無商量餘地的語氣。也許……也許中國大夫,能有不同的說法?就算最後還是要刀,至……話能說得讓人聽懂些?讓老栓心裡好過些?

“濟生堂在哪兒?”工頭啞著嗓子問。

“老城裡,鼓樓東邊,最大的那家藥鋪就是!”夥計趕指了方向。

沒有時間猶豫了。工頭一咬牙:“走!去濟生堂!抬穩了!”

一行人調轉方向,不再顧及是否衝撞了租界的面,抬著門板,朝著老城廂的方向再次狂奔起來。門板上的老栓,隨著劇烈的顛簸,發出更加痛苦的悶哼,下的汙跡在冰冷的空氣中散發著不祥的氣味。

完全黑了下來。老城廂的街道不如租界寬闊平整,燈籠的暈昏黃,石板路顛簸不平。當這群人氣吁吁、汗流浹背地衝到“濟生堂”那古舊卻氣派的三開間門臉前時,已是上燈時分。藥鋪裡還有零星的顧客,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大夫!救命啊!找北平來的沈大夫!”工頭衝到櫃檯前,聲音嘶啞地喊道,引得鋪子裡所有人都側目看來。

坐堂的夥計和掌櫃看到這陣勢,也嚇了一跳。掌櫃的認得這工頭模樣的人抬著的那個痛苦不堪的漢子,正是碼頭上的苦力,再看那狀,知道是急症,不敢怠慢,連忙道:“各位稍安,沈先生正在後堂與姚老他們說話,容我通稟一聲……”

“等不了了!人要死了!”工頭急得眼睛都紅了。

正爭執間,後堂的棉布門簾一挑,姚老先生先走了出來,看到門板上的老栓和這群焦急的工人,也是面一凝。接著,沈墨軒也緩步走出。他依舊穿著那深灰長衫,神沉穩,目掃過混的現場,最終落在門板上的病人上,眼神立刻變得專注而銳利。

“沈先生!救命啊!我兄弟肚子疼得要死了,洋大夫說要開刀,他不肯,我們也沒法子……”工頭像見到了救星,語無倫次地訴說。

沈墨軒抬手止住他的話頭,快步走到門板前,毫不顧老栓上的汙穢與氣味,蹲下來。他沒有立刻去腹部,而是先凝神觀察:病人面蒼白中著青灰,額汗如油,呼吸淺促,牙關咬,已是疼痛極甚、正氣大虛之象。再湊近些,能聞到一若有若無的、屬於癰化膿的腥腐之氣。

“輕輕放下,找個避風。”沈墨軒沉聲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藥鋪夥計連忙幫忙,將門板抬到旁邊一間平時煎藥、暫時閒置的小偏屋裡,點燃了油燈。昏黃的線下,老栓的痛苦更加清晰可辨。

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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