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濃，維多利亞道上的煤氣路燈發出昏黃穩定的暈，將哈里斯現代外科診所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映照得如同一塊朦朧的、泛著冷的黑曜石。診所早已恢復平日的寂靜與秩序，白日的喧囂與那場失敗的急診帶來的不愉快氣息，似乎已被徹底清潔、消毒、驅散。詹姆斯·哈里斯博士獨自坐在二樓辦公室的書桌後，面前攤開著一本德文的外科學期刊，但許久未曾翻一頁。他灰藍的眼睛著窗外沉沉的夜，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的紅木桌面，發出單調的輕響。
那個碼頭苦力扭曲痛苦的臉龐和充滿原始恐懼的嘶喊，頑固地在他腦海中盤旋。不是因為憐憫——在戰地醫院，他見過比那慘烈百倍的創傷和死亡，早已淬鍊出一種近乎冷酷的職業理。讓他耿耿於懷的，是那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清晰的診斷，明確的治療方案，最先進的條件，卻敗給了愚昧的恐懼和無知。這讓他對自己所堅信的“科學醫學”在天津這片土壤上的“啟蒙”效力，產生了更深層的懷疑。或許，這裡的人需要的不僅僅是技，還有某種……他無法提供，甚至不屑於去理解的東西？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的紅茶，抿了一口，苦在舌尖蔓延。就在這時，樓下約傳來一陣不同於往常的嘈雜聲，似乎有多人的腳步聲、低而急促的說話聲，正向診所門口湧來。哈里斯眉頭一皺，放下茶杯。難道又是那個苦力？或者是他的工友來鬧事？一煩躁夾雜著警惕湧上心頭。
他站起，走到窗前，開厚重的絨窗簾一角向下去。診所門前的燈下，果然又聚攏了一群人，還是那些衫襤褸的碼頭工人，中間抬著的，正是白天那個門板！但這一次，況似乎有些不同。工人們雖然依舊焦急，卻了那種盲目的狂躁，而是圍攏在門板旁，似乎在聽著什麼人說話。在那群骯髒疲憊的苦力中間，站著一個與他們格格不的影。
那是一個穿著深長衫、姿拔的中國男子，即使在昏暗的線下，也能看出其料的質和舉止的從容。他微微俯，正對著門板上的病人說著什麼，聲音不高，卻似乎有種奇特的安力量，讓周圍嘈雜的工人都安靜下來傾聽。男子的側影在燈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那種沉穩的氣度，讓哈里斯到一莫名的悉，又帶著一種本能的牴——這是那種典型的、他所不喜的舊式中國文士或醫者的形象，代表著另一套他試圖用科學去驅散的模糊系。
然而，正是這個人的出現，讓那群原本絕混的苦力，似乎重新找到了一方向，竟然再次抬著病人來到了他的診所門前。
哈里斯放下窗簾，面沉凝。他整理了一下一不苟的領口和白大褂的袖口，決定親自下去看看。無論來者是誰，無論他們想幹什麼，他都必須維護診所的秩序和自己作為醫者的權威。
他走下樓梯，皮鞋踩在潔的橡木地板上，發出清晰而孤寂的迴響。男助手正張地站在玻璃門，不知所措地看著外面。
“開門。”哈里斯的聲音平靜無波。
玻璃門被推開，秋夜的冷風裹挾著碼頭工人上的汗味、河水的腥氣和一約的藥草氣息，撲面而來。哈里斯邁步走出，站在診所門前燈最明亮，如同一位國王踏自己的領地。他的目首先掃過門板上那個面灰敗、微弱、顯然病已更為沉重的苦力，確認其況危急，心中那點職業的關注被勾起。隨即，他的視線冷冷地投向那個被工人們拱衛在中間的中國男子。
恰在此時，那位中國男子似乎安完了病人，直起來，轉臉朝向診所門口。燈毫無遮攔地照亮了他的面容。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拉長、凝滯。
哈里斯灰藍的瞳孔猛地收了一下。那張臉……清癯的面容，儒雅中著堅毅的線條，直的鼻樑上架著的玳瑁邊圓眼鏡，鏡片後那雙沉靜、深邃、此刻正帶著審視與決斷向他的眼睛……
幾乎與此同時，沈墨軒也看清了站在診所門口、穿著筆白大褂、姿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岩石的外國醫生。那高大的形，銳利的灰藍眼眸，抿的薄，以及周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軍人紀律與學者確的獨特氣質……
柏林。夏裡特醫院。解剖實驗室外的走廊。二十年前。
記憶的閘門被這意外的對視轟然撞開，無數破碎的片段如同被逆流捲起的沉船，翻滾著浮現。
年輕的詹姆斯·哈里斯，意氣風發，沉浸在德國外科技的妙中，走廊裡與一位沉默的東方留學生肩而過，只記得對方禮貌的頷首和與大多數日本學生不同的名字發音。
年輕的沈墨軒，如飢似地吸收著西方醫學的養分，同時也對醫院裡幾位老教授對植藥學的興趣到好奇，曾遠遠注視過那位以作準、作風嚴謹著稱的英國進修生。
他們幾乎沒有談，分屬不同的領域，如同兩條短暫匯又迅速分離的溪流，各自奔向遙遠而未知的海洋。歲月長河奔湧，帶走了青春，改變了容，塑造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哈里斯為戰地英雄、現代外科的堅定推行者；沈墨軒為學貫中西、致力於融合探索的學者。他們誰也沒有想到，會在二十年後的天津，在這樣一個充滿衝突與危機的夜晚，以這樣的份，再次相遇。
空氣彷彿凝固了。維多利亞道上偶爾駛過的汽車聲、遠約的市井喧譁，都褪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診所門前的燈，將兩個久別重逢、卻站在思想鴻兩側的人，清晰地勾勒出來。
哈里斯的臉上，驚愕只是一閃而過，迅速被一種更為複雜的緒取代——是難以置信，是恍然，隨即湧上的，是一種混合著強烈質疑與敵意的審視。沈墨軒？那個報紙上鼓吹“中西醫結合”的沈墨軒？竟然就是當年柏林那個沉默的中國留學生？這巧合本就像是一個荒誕的諷刺。他選擇了一條在哈里斯看來近乎背叛科學神的道路，而現在，他正試圖介一個已經被哈里斯明確診斷、卻因愚昧而拒絕治療的病例。
沈墨軒的眼中，同樣掠過一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明瞭和早已準備好的凝重。他認出了哈里斯，那位以技湛、作風強著稱的英國同行。他讀過關於哈里斯診所的報道，也深知其代表的醫學立場。此刻相遇，並非偶然，而是必然——他們被同一個危重病人，牽引到了這個無可迴避的撞點。
“Harris… Doctor Harris？” 沈墨軒先開了口，用的是純正的、略帶柏林口音的德語。這聲稱呼，打破了凝固的沉默，也將兩人的記憶徹底錨定在二十年前的時空。
哈里斯的下頜線條繃了一下。他聽出了那口音，也聽出了對方語氣中那份屬於舊識的確認，但這並未消解他心中的芥。他微微頷首，用英語回應，聲音冷：“Dr. Shen. I did not expect to see you here, under such… circutances.”（沈醫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在這樣的……形下。）
他的目掃過門板上的老栓，意思很明顯：這是明確的西醫外科急症，你一個搞“中西醫結合”的，來這裡做什麼？
沈墨軒聽出了他話語中的疏離與質疑，神不變，同樣用英語回答，語調平穩而清晰：“The patient’s condition is critical. Acute appendicitis with localized peritonitis, as you correctly diagnosed. Ti is of the essence.”（病人況危急。急闌尾炎伴侷限腹炎，正如你所正確診斷的。時間迫。）
他直接肯定了哈里斯的診斷，這讓哈里斯略微有些意外，但接著，沈墨軒話鋒一轉：“However, the patient and his panions harbor profound fear towards surgery, rooted in cultural beliefs. I have explained the necessity in ter they can prehend – ‘intestinal abscess’ requiring drainage to reve ‘toxin and pus’. They are now willing to proceed, but seek reassurance and perhaps… an alternative approach to anesthesia, if possible.”（然而，病人和他的同伴對手抱有深固的恐懼，源於文化觀念。我已經用他們能夠理解的方式解釋了必要——‘腸癰’需要切開引流以清除‘毒膿’。他們現在願意接手，但需要 reassurance（安心），以及可能的話……一種替代的麻醉方式。）
“Alternative anesthesia?” 哈里斯的聲音提高了半分，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與譏誚，“Dr. Shen, this is not a tter of cultural fort. This is a life-threatening surgical ergency requiring general anesthesia for a clean, precise procedure. There is no ‘alternative’ that ets the standards of dern surgery.”（替代麻醉？沈醫生，這無關文化上的舒適。這是威脅生命的外科急症，需要全麻醉來進行清潔、確的手。沒有任何‘替代’方案能達到現代外科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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