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的朝,將巍峨的城牆染了一片溫暖的赭石。阿樹隨著人流,穿過喧囂的城門,彷彿一步踏了千年的歷史長河。街道寬闊,車馬粼粼,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夾雜著各地方言,空氣中瀰漫著麵食的香氣、泥土的腥氣,還有一若有若無、只有醫者才能敏銳捕捉到的、混雜著各種草藥與病氣的獨特味道。這味道,不同於嶺南的溼熱瘴氣,也不同於華州的疽瘍腐臭,而是一種更為複雜、沉澱了無數生老病痛的都市氣息。
他沒有急於尋找落腳之,而是信步而行,著這座古都的脈搏。按照路人的指引,他來到了城南聞名遐邇的藥市街。街道兩旁,藥材鋪櫛比鱗次,旌旗招展,“地道秦歸”、“西口黃芪”、“太白貝母”等字樣赫然在目。空氣中濃郁的藥香幾乎化不開,挑著藥材擔子的夥計健步如飛,坐堂郎中慢條斯理地為病人診脈,間或傳出搗藥杵撞擊銅臼的沉悶聲響,構了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圖》醫藥版。
阿樹饒有興致地逐家觀看,不時停下腳步,捻起一片藥材仔細觀察,或與掌櫃的攀談幾句。他發現,此地藥材品質參差不齊,有那叟無欺的老字號,藥材炮製得法,品相上乘;也有那以次充好、甚至摻雜使假的攤販。在一家規模不小的“濟生堂”前,他看到幾個夥計正將一些發暗、明顯的黃芪與好貨摻在一起,準備打包。阿樹忍不住上前,拿起一把的黃芪,對掌櫃模樣的胖子說道:“掌櫃的,此藥已吸溼泛油,藥大減,若與良品混雜,恐誤人命。”
那胖掌櫃三角眼一翻,打量了一下阿樹樸素的青衫,嗤笑道:“哪裡來的後生,懂個甚麼?秦地乾燥,這點氣算甚?去去去,莫要妨礙我做生意!”
阿樹搖頭,知道多說無益,心中卻暗歎:醫藥關乎命,此等行徑,與謀財害命何異?他默默記下這家店名,轉離開。
正當他沉浸在藥市的觀察中時,一陣抑的咳嗽聲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見不遠一個賣蒸餅的攤子後面,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年,正扶著牆壁劇烈地咳嗽,那小臉憋得通紅,形瘦弱得像風中蘆葦。阿樹走近幾步,敏銳地注意到年咳嗽時帶有一種特殊的、如同鷺鳴般的迴音,心中不由一。
他走到攤前,要了一個蒸餅,狀似隨意地問那正在忙碌的婦人:“大嫂,這孩子咳嗽似乎有些時日了?”
那婦人,約莫三十五六歲,面容憔悴,眼帶愁容,聞言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我這娃,打去年冬天了寒,這咳嗽就沒斷過。吃了不藥,總是不見好,時輕時重的。近來更是……唉,夜裡都睡不安穩。” 看著阿樹面善,又補充道,“客是外地人吧?莫要擔心,這病不傳人。”
阿樹溫言道:“我略通醫理,可否讓我為他診看一番?”
婦人猶豫了一下,見阿樹目清澈,態度誠懇,便點了點頭。阿樹讓年出舌頭,見舌質淡紅,苔薄白。又仔細聽了聽他的咳嗽聲,心中已有幾分把握。
“此非尋常風寒咳嗽,”阿樹對婦人說道,“乃是‘頓咳’(注:即百日咳),因風寒之邪鬱而化熱,痰氣阻,肺失宣降所致。先前所用,多是疏風散寒或清熱化痰之常法,未能切中病機。”
他從行囊中取出紙筆,一邊寫方一邊解釋:“此病需解痙降逆,潤肺化痰。可用炙麻黃先宣肺,但量宜輕;旋覆花、代赭石降逆下氣;百部、紫苑潤肺止咳;尤需加地龍、全蠍,通絡解痙,方能止其痙咳。另用川貝母研末,與梨同蒸,每日食用,以為輔佐。” 他將方子遞給婦人,“按此方抓藥,三劑後當有緩解。切記,莫再涼,飲食清淡。”
婦人將信將疑地接過方子,連聲道謝。阿樹擺擺手,付了蒸餅錢,便轉匯了人流。他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只當是行醫者的本分。
接下來的幾日,阿樹如同掉米缸的老鼠,沉浸在這座古城的醫學寶藏之中。他尋訪了城中幾位有名的老醫,觀他們診病用藥;他去到藏有前朝醫籍的“翰墨齋”,如飢似地翻閱那些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孤本、手抄本;他還特意去了傳說中孫思邈曾居的太白山腳下,那份“大醫誠”的風。
這日,他慕名來到城南的碑林。於無數珍貴的石碑拓片間徜徉,他不僅看到了筋柳骨的書法藝,更驚喜地發現了刻有《千金要方》、《外臺秘要》等醫學典籍片段以及古代養生導引圖的石碑。當他的手指拂過那些冰冷的、卻承載著火熱生命關懷的石刻文字時,彷彿能與古代的醫者先賢進行一場越時空的對話。正沉思間,一個略帶激的聲音在他後響起:
“恩公!果然是您!”
阿樹回頭,只見那日賣蒸餅的婦人,正拉著那個咳嗽的年,一臉驚喜地站在不遠。那年面明顯紅潤了許多,雖然偶爾還輕咳一兩聲,但已無那劇烈的痙咳之狀。
“恩公!您真是神醫啊!”婦人快步上前,就要下拜,“按您開的方子,只吃了兩劑,娃這咳嗽就輕了大半,晚上能睡安穩覺了!我們找您好幾天了,就想當面謝謝您!”
阿樹連忙扶住:“大嫂不必多禮,孩子見好便是萬幸。” 他仔細看了看年的氣,又為他診了脈,點頭道:“病邪已去大半,再服幾劑調理即可。日後需注意鍛鍊,增強質。”
婦人千恩萬謝,是將一籃子新蒸的、散發著麥香的紅棗饃饃塞到阿樹手裡。這番靜,引起了碑林其他幾位正在觀醫經石碑的老者的注意。其中一位著灰長衫、神矍鑠、目睿智的老者踱步過來,看了看那年,又看了看阿樹,須微笑道:“觀小哥方才所言,醫理通,用藥當,非尋常郎中所能。老夫孫延儒,在這南門裡開著一間‘回春堂’,不知小哥尊姓大名,師承何?可願移步舍下,品茗一敘?”
阿樹心中一,“回春堂”的名號他這幾日早有耳聞,乃是西安府口碑極佳的老字號,掌櫃孫老先生醫湛,尤擅科雜病。他見對方態度謙和,目正派,便拱手行禮:“晚輩溫樹,嶺南人士,師從先師溫明遠。孫老有請,敢不從命?”
夕的餘暉,將碑林古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阿樹隨著孫延儒走出這石質的醫學殿堂,心中泛起微瀾。這長安古城,不僅碑林如海,更深藏著活的“杏林”。他到,自己或許在這裡,能找到新的落腳點,也能學到更多“他山之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