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太醫院那無形的高讓林懷仁到窒息。他尋了個由頭,向李芝庭告假半日,說是需出宮親自去幾間大藥房,查驗一批新到的、預備給宮中使用的地道藥材。李芝庭深知其境,未多問便準了。
走出那道厚重的宮門,彷彿連空氣都輕盈了幾分。然而,京城街巷間的景象,卻很快讓林懷仁的心又沉了下去。
時值深秋,寒風蕭瑟。他慣常去的那幾家位於大柵欄附近的知名藥鋪,如同仁堂、鶴年堂門前,竟都排起了長隊。排隊者多是衫襤褸的平民百姓,男老皆有,個個面黃瘦,咳嗽聲、息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許多孩被父母抱在懷裡,小臉憋得青紫,脯劇烈地起伏著,發出“吼吼”的痰鳴音。
“讓一讓!讓一讓!大夫,求您先看看我家孩子吧!”一個婦人抱著約莫四五歲的男孩,到隊伍前面,聲音帶著哭腔。那孩子雙目閉,呼吸急促,已是紺紫。
坐堂的大夫忙得不可開,額上見汗,連連擺手:“按次序來!按次序來!你這孩子是痰厥閉肺,兇險得很,快去隔壁街請王針灸先生看看,或許有救!我這邊方子開了,你也未必抓得起藥!”
林懷仁心頭一,快步上前:“這位大嫂,讓孩子我看看。”
那婦人見他雖著樸素(林懷仁出宮換了常服),但氣度沉穩,眼神清正,如同抓到救命稻草,連忙將孩子遞過來。林懷仁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滾燙!再觀其面、口,聽其呼吸痰鳴,心中已明瞭八九分。他立即用拇指指甲,用力掐向孩子的人中,又迅速點按雙側合谷、關。
幾息之後,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隨即咳出一大口濃稠的黃痰,青紫的臉稍稍緩解,呼吸也順暢了些。
“神醫!謝謝神醫!”婦人抱著孩子就要跪下。
林懷仁連忙扶住,沉聲道:“大嫂莫急,此乃急症,暫時緩解而已。需立即用藥。”他轉頭問那坐堂大夫:“先生,可有現的‘麻杏石甘湯’或‘定湯’?”
大夫苦笑:“先生是行家。方子有,但裡面麻黃、杏仁、石膏這幾味,近來價格飛漲,更別說……唉,不瞞您說,庫存也俏啊。”
林懷仁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銀錢塞給婦人:“快去抓藥,按方煎服,不可延誤。”他又對坐堂大夫道:“麻煩先生,這孩子的診金藥費,一併記在我賬上。”
理完這樁急症,林懷仁心沉重地沿著街巷行走。他發現,不止這一家藥鋪,幾乎京城各藥鋪門前,都聚集著大量類似的咳病人。詢問之下才知,今秋京城天氣異常,寒暖不定,一種傳染極強的“咳病”(很可能是流或肺炎)正在平民之間肆。缺醫藥,加上營養不良,抵抗力低下,使得疫蔓延極快。
他走進一家較小的、主要為平民服務的藥鋪,想看看況。只見掌櫃的正在對一位老者搖頭:“老丈,不是我不肯賒賬,你這方子裡川貝母一味,如今價比黃金,我這小店實在墊不起啊……”
那老者咳得彎下腰,滿臉絕。
林懷仁默默看著,想起就在幾個時辰前,他還在太醫院裡,為緒帝脈案上一味用量不過三分的上好西洋參,是否會影響其他藥材的君臣佐使之效而與張明德爭論。太醫院庫房裡,堆滿了來自各地的貢品藥材:長白山的百年老山參,西域的極品竭,暹羅的犀角,海南的沉檀……每一樣都價值連城,只為供養那宮牆之的一副病軀。
而宮牆之外,這些掙扎在生死線上的百姓,卻連最普通的一劑麻杏石甘湯都求之不得。
一種巨大的荒謬與悲涼攫住了他。
他不再猶豫,當即對那藥鋪掌櫃道:“掌櫃的,你店中可有大量的桑白皮、黃芩、瓜蔞仁、荸苠子、蘆這類藥材?”
掌櫃一愣:“這些……倒是便宜常見,庫存還有些。”
“好!”林懷仁道,“請立刻準備,我出一方,專治此次時行咳,就以這些藥材為主,價格務必低廉。若有貧苦無力支付者,可由我暫且墊付。”
他借來紙筆,略一思忖,結合此次疫多見發熱、咳嗽、痰稠、促的特點,以清肺洩熱、化痰平為法,快速擬定了一個簡化有效的方劑,主要就用掌櫃所說的那些便宜藥材,只稍佐一味價格稍平、能增強清肺力量的“地骨皮”。
“此方雖不及經典名方妙,但勝在藥源充足,價格低廉,對症此次疫,應有七分效力。”林懷仁對掌櫃和圍攏過來的病人解釋道。
訊息很快傳開。越來越多咳病人聚集到這家小藥鋪前。林懷仁索在店外支起一張桌子,為前來求診的百姓免費診脈、開這份“平價方”。他耐心詢問病,觀察舌苔,並據每個人質症狀的細微差別,在原方基礎上稍作加減。
“老先生,您痰多清稀,加兩片生薑。”
“這位大嫂,孩子高熱不退,加一點生石膏。”
“壯士,你咳嗽痛,加些鬱金活。”
他從午後一直忙到日落,水米未進,額上滲出細的汗珠,手腕因連續診脈而微微發酸。但他看著那些拿到藥方後千恩萬謝、眼中重新燃起希的百姓,心中那份在宮中積鬱的塊壘,彷彿被這人間煙火氣沖淡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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