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濟醫學堂的針灸課程，被安排在藏書閣旁一間靜謐的東廂房。這裡線和，空氣中常年瀰漫著淡淡的艾絨香氣與舊書卷特有的沉靜氣息。那尊從北平太醫院歷經波折而來的暗金針灸銅人，便肅立於此，如同一位沉默的導師，見證著歲月的流轉與技藝的傳承。
今日主講針灸基礎的，是李毓珍老先生。他換上了一深藍的傳統長衫，神肅穆，對這門凝聚了古人無限智慧的技藝，抱有近乎虔誠的敬意。臺下，男學生分坐兩側，氣氛相較於之前的生理、解剖課，了幾分隔閡，多了幾分對古老技藝的好奇。
“針灸之道，”李老先生聲音舒緩，帶著一種循循善的韻味，“首重‘取’。者，神氣之所遊行出也，非皮筋骨也。得其門，需明其位，其氣。”
他走到針灸銅人旁，銅人周佈滿了如繁星、標註著細小名稱的孔。他出枯瘦但穩定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以一種特有的、輕而又準的姿態，過銅人的表面。
“今日，我們先習手足三三經之要。”李老先生一邊說，一邊在銅人上演示，“取之法，有骨度分寸法，表標誌法，手指比量法……需綜合運用，心手合一。”
他首先示範的是足明胃經的“足三里”。他手指沿著銅人小外側虛擬的經絡線，在膝蓋外側凹陷下方，比劃出特定距離。“犢鼻下三寸，脛骨前嵴外一橫指，便是此。”他的手指穩穩地按在那個小小的孔上，彷彿能到其下蘊藏的“氣”。
接著，他又示範了手厥心包經的“關”，在前臂側，腕橫紋上兩寸，兩筋之間；以及督脈的“大椎”，在頸後隆起最高的骨頭下方凹陷……他每示範一個位，都會詳細講解其定位方法、所屬經絡、主治功能，並強調下針時的角度、深淺與可能的“得氣”應。
學生們，尤其是男生們，大多聽得認真，但眼神中不乏困。那些象的經絡循行路線，那些需要確到“寸”、“分”的表定位，以及玄妙的“得氣”描述，對於習慣了西醫確解剖位置的他們而言，顯得有些縹緲難以捉。到他們上前在銅人上練習定位時，更是手忙腳，要麼位置偏差，要麼手法笨拙，引得李老先生不時皺眉糾正。
“位置偏了半寸！”
“手法太重！此乃針刺，非是杵臼！”
“心神不寧，如何能知道？”
男生們訕訕退下，面難。
就在這時，李老先生的目落向了生一側。“子部同學，可有人願上前一試？”
生們面面相覷，有些膽怯。周小玉下意識地了手，對這種需要極強空間和手上功夫的技藝到心虛。西則躍躍試，但的思維更偏向西方邏輯，對於這種需要“意會”和“手”的傳統技藝，總覺得隔了一層。
在一片遲疑中，陳婉如緩緩站起。依舊穿著那月白旗袍，步履從容地走到針灸銅人前，對著李毓珍微微躬：“學生願試。”
李老先生看著沉靜的面容，點了點頭，隨意指了剛才示範過的一個位——位於前臂、屬於手太肺經的“列缺”。“便取此。”
所有目都集中在陳婉如上。男生區甚至有人出了等著看笑話的神，畢竟連他們都覺得難以掌握。
陳婉如沒有立刻手。先閉上眼，似乎在回憶李老先生剛才的講解和作，以及自己曾經在醫籍上讀到的關於“列缺”的描述：“橈骨突上方，腕橫紋上1.5寸……” 腦海中清晰地構建出前臂的立影像，骨骼、腱、脈彷彿歷歷在目。
然後，睜開眼，目清澈而專注。出右手，那手指纖細白皙，卻帶著一種穩定的力量。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急於去比劃度量，而是先用指腹，極其輕地拂過銅人前臂橈側的區域，彷彿在著某種無形的脈絡與能量場。
的作輕靈如羽，沉穩似松。僅僅是這一個起手式，就讓李毓珍眼中一閃。
接著，的手指如同擁有了自己的生命，沿著一條虛擬的線路行，在腕橫紋上方約莫一寸半，橈骨突的旁側，穩穩地停住。的食指準確無誤地按在了銅人上那個代表著“列缺”的細小孔上，力度不輕不重，方位不偏不倚，正是李老先生方才示範的位置！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沒有毫猶豫和滯，彷彿不是在學習，而是在復現一種早已烙印在裡的記憶。
教室裡一片寂靜。
李老先生深吸一口氣，強下心中的震，又連續指定了幾個位——“合谷”、“曲池”、“三”……這些位分佈在手臂、腳的不同位置，定位方法各異。
陳婉如依舊是那般從容。每一次都是先微微凝神，然後出手如風，手指總能準地找到那個小小的孔，手法始終保持著那種特有的輕靈與沉穩。的空間知能力彷彿與生俱來，手指對距離和位置的把握，達到了令人驚歎的程度。尤其是在定位“三”時（踝尖上三寸，脛骨側緣後方），手指在銅人小側細細探尋，避開虛擬的骨骼邊緣，準落點，那份細膩的手，連許多行醫多年的老中醫都未必能及。
李毓珍看著陳婉如那專注而平靜的側臉，看著那在銅人道上跳躍、如同擁有魔力的手指，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他行醫數十載，教授過不弟子，卻從未見過有如此天賦之人，而且還是一個年輕子！這不僅僅是記憶力好，這是一種對人空間、對能量通道（經絡）近乎本然的敏銳直覺和掌控力。
“妙哉！”李老先生終於忍不住，掌輕嘆，眼中充滿了激賞，“心手相應，神與通！陳婉如，你……很好！”
這聲讚歎，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男生們目瞪口呆，之前那點看笑話的心思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和一的敬佩。周小玉等生更是又驚又喜，看向陳婉如的目充滿了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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