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診進第二日下午,閘北棚戶區的燥熱與渾濁氣息愈發濃重。簡易診療臺前依舊圍攏著不等待看病的居民,陳婉如小組四人忙碌不堪,汗水浸溼了每個人的衫。上午陳婉如理急驚風一事,雖未明言,但已在小組部和部分居民中悄然傳開,趙永明對的態度雖不再公然排斥,卻也依舊保持著一種刻意的、公事公辦的疏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的腳步聲和惶急的呼喊聲由遠及近:
“讓讓!快讓讓!醫生!醫生在哪兒?!”
只見兩個滿油汙、工人打扮的漢子,用一塊破門板抬著一個蜷一團、面慘白、痛苦的中年男子衝了過來。那男子約莫四十歲年紀,雙手死死按著上腹部,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因劇痛而不控制地抖。
“怎麼回事?”趙永明立刻上前,他是小組裡預設的西醫學主導者。
一個工友急聲道:“王老五他……中午在廠裡吃了點冷飯,剛才突然就肚子疼得打滾!疼得死去活來的!”
趙永明和孫逸凡連忙協助將病人平放在臨時騰出的空地上。趙永明蹲下,戴上聽診,仔細聽診病人的腹部。
“腸鳴音有些活躍……”他皺眉,又用手按病人腹部,“這裡痛嗎?這裡呢?”
病人在他按到上腹部時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啊——!痛!別按!”
趙永明收回手,面困:“拒按,有明顯痛……但沒有明顯的反跳痛,不像典型的闌尾炎或胃穿孔。難道是急胃腸痙攣?或者……腸梗阻初期?”
他示意孫逸凡測量溫和,結果顯示溫略高,基本正常。趙永明翻找藥箱,拿出了緩解平痙攣的西藥片劑,讓周小玉取水準備給病人服下。
“等一下,”陳婉如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知何時也已蹲在了病人旁,目專注地觀察著,“趙同學,可否讓我再仔細問問?”
趙永明此刻也有些拿不準,見陳婉如堅持,便皺了皺眉,沒再直接反對,只是語氣生地說:“抓時間,病人很痛苦。”
陳婉如沒有理會他的語氣,靠近病人,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定下來的力量:“這位大哥,你仔細說說,這疼是怎麼個疼法?是持續不斷的疼,還是一陣一陣的絞著疼?”
病人艱難地息著,斷斷續續道:“絞……絞著疼……像有東西在裡頭鑽……扯著疼……”
“疼的時候,肚子裡有聲音嗎?覺有氣在竄嗎?”
“有……有時候咕嚕響……疼起來就想吐……”
“平時……可有磨牙?或者臉上、指甲上有什麼不對勁嗎?”陳婉如問得非常細緻,甚至輕輕拿起病人因疼痛而微微抖的手,觀察他的指甲。
這一看,眼神微微一凝。只見病人指甲暗淡,甲面上約可見一些細小的、凹凸不平的豎紋,甲緣還有些許絮狀白斑。又迅速瞥了一眼病人的面部,雖然因痛苦而扭曲,但依稀可見其眼眶周圍、鼻翼兩側略顯不均,有些細微的素沉澱。
“你看這些做什麼?”趙永明不解,在他看來,這些細節與劇烈的腹痛毫無關聯。
陳婉如沒有立刻回答,出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輕輕搭在了病人右手腕部的“寸關尺”三部。脈象沉伏而弦,往來艱,如輕刀刮竹。結合問診和診所得,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收回手,抬頭看向趙永明和圍過來的孫逸凡、周小玉,語氣清晰而肯定:“此非單純胃腸痙攣,亦非腸梗阻。依我看,此乃‘蟲積’腹痛,是蛔蟲擾,鑽竄膽道或腸道,氣機阻滯不通所致劇痛。”
“蟲積?”趙永明一愣,隨即幾乎失笑,“陳婉如,你這是……無稽之談!僅憑他說疼如鑽心,看看指甲,就能斷定是蟲子?這有什麼科學依據?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對症止痛!”
“依據在於四診合參!”陳婉如語氣堅決,毫不退讓,“其痛如鑽,時作時止,乃蟲之象;嘔惡、面有白斑、爪甲不華,皆為蟲積外候;脈象沉弦,正是蟲擾氣滯,不通則痛之徵!若按胃腸痙攣理,或可暫緩,但病不除,必會復發,且蟲若鑽膽道,後果更為嚴重!”
的分析引經據典,邏輯嚴,將病人的症狀、徵與中醫理論結合。周圍的工友和居民聽得似懂非懂,但見言之鑿鑿,不由得信了幾分。
趙永明被一番話說得有些啞口,但固有的觀念讓他難以接這種“不科學”的診斷。“你……你這只是推測!我們現在沒有顯微鏡,無法檢查糞便確認!”
“病危急,豈能等待?”陳婉如不再與他爭辯,當機立斷,“先止痛安蟲為要!”
迅速開啟自己的針包,取出數銀針。對那痛苦不堪的病人溫言道:“大哥,忍一下,扎幾針便能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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