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霜華》第29章 畢業課題(1)

作者:晨酒的深壇·6個月前

荏苒,如同黃浦江的水,悄然漫過歲月的堤岸。當博濟醫學堂庭院裡的玉蘭樹再次枝繁葉茂,蟬鳴聲漸次響起時,陳婉如與的同窗們,已然站在了學業生涯的最後一個關口——畢業課題的抉擇與實施之上。這不僅是數年來所學知識的最終檢閱,更是們邁向獨立行醫生涯前,第一次以近乎完整的研究者份,對特定醫學領域進行的一次系統的探索與奠基。

校園裡的氣氛,因此而悄然改變。往日里更多的是課堂與實驗室之間的匆匆步履,如今則平添了幾分沉思與爭辯的彩。圖書館的閱覽室常常座無虛席,學生們埋首於浩如煙海的文獻之中,眉頭鎖,或筆疾書,或凝神細思;走廊上、樹蔭下,三三兩兩的學生聚在一起,討論著各自的選題方向,時而激昂,時而低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焦慮、興與無限憧憬的獨特氣息。

陳婉如其中,心卻經歷了一段不為人知的權衡與掙扎。以過往在傳統灸法研究上展現出的紮實功底與獨到見解,繼續沿著中醫理論深化下去,選擇一個相對純粹的中醫課題,無疑是輕車路,也更容易產出果,獲得導師們的認可。無論是深研究某一味草藥的藥理,還是系統整理某一位古代醫家的婦科經驗,都是穩妥而明智的選擇。

然而,的目,卻一次次地越過那看似平坦的路徑,投向了更遠,那片尚顯模糊、卻充滿無限可能的叉地帶。

這種傾向,源於在博濟數年間日益深刻的悟。在系統學習西方現代醫學的解剖、生理、病理、微生學之後,驚歎於其嚴謹的邏輯系、的檢測手段與清晰的可驗證。然而,在跟隨教員臨床見習,尤其是在深民間義診的過程中,也真切地到,純粹依賴實驗室指標和標準化流程的西醫,在面對某些功能疾病、慢調理、或是涉及個狀態失衡的複雜況時,有時會顯得力有不逮,或是過於機械割裂。而傳統中醫,強調整觀念、辨證論治、調和,在調理氣、改善質、緩解慢病痛方面,往往能展現出令人驚奇的療效,其蘊含的“治未病”思想,更是與現代預防醫學的理念不謀而合。

但這種結合,談何容易?兩種醫學系,源自截然不同的文化哲學土壤,有著迥異的思維模式與話語系。西醫看重區域病灶和客觀證據,中醫則關注整和功能狀態。如何讓它們不是簡單的“理疊加”,而是產生“化學反應”,形一套行之有效、能夠被廣泛理解和應用的規範?這其中的挑戰,巨大而人。

促使最終下定決心的,是那些親眼所見、親病患。看到,許多患有月經不調、帶下痢、慢盆腔炎、甚至是更年期諸證的婦,在西醫那裡,可能被診斷為“神經能症”或僅僅給予簡單的激素替代,而在中醫這裡,又可能因為醫家經驗不同、流派各異,而得到千差萬別的診治,療效難以保證,更談不上系統的傳承與推廣。這些常見、多發卻又深深困擾心健康的疾病,往往於兩種醫學系都未能完覆蓋的灰地帶。患者輾轉於不同的診所和醫院之間,耗費金錢與力,卻常常得不到的緩解。

“必須做點什麼。”這個念頭,在心中日益清晰、強烈。回想起自己立下的志向——“打通這世道對才智與命運的淤塞”。這“淤塞”,不僅存在於社會觀念與機會結構中,同樣也存在於關乎生命健康的醫療實踐之中。將那些行之有效卻散落各的經驗,無論是來自古籍經典,還是民間驗方,或是現代醫學的最新果,加以篩選、驗證、整合,形一套清晰、規範、可學習、可推廣的診療路徑,這本,不就是一種更現實意義的“疏通”嗎?

經過數個不眠之夜的深思慮,並與幾位最為敬重的、思想開明的中、西醫導師進行了深探討後,陳婉如最終在畢業課題申請表上,鄭重地寫下了的選題——《中西醫結合婦科常見病診療規範研究》。

這個題目一經提出,立刻在教研室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志向可嘉,但範圍是否過於宏大?‘婦科常見病’涵蓋甚廣,‘中西醫結合’更是前沿領域,爭議頗多,作為一個本科畢業課題,恐怕難以駕馭,易流於空泛。”一位以嚴謹著稱的西醫學教授,扶了扶眼鏡,提出了善意的質疑。他擔心年輕人好高騖遠,最終無法拿出紮實的果。

另一位資深的中醫教授則捻著鬍鬚,沉道:“婉如於傳統醫理確有悟。然中西結合,非是簡單羅列。譬如水與油,看似同在瓶中,實則涇渭分明。如何使其相融?核心在於找到那個‘融點’。你以何為綱,以何為目?如何確保不失中醫之髓,又能納西醫之優長?”

這些質疑,都在陳婉如的預料之中,也恰恰促使將最初的構想打磨得更加和清晰。在課題開題報告會上,站在一眾師長面前,著樸素的青布學生裝,目沉靜,語調平和,卻邏輯嚴地闡述了自己的研究框架。

謝各位先生的寶貴意見。學生的課題,確實野心,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覺有其必要。”首先坦然承認了課題的挑戰,隨即話鋒一轉,“因此,學生計劃不追求面面俱到,而是選取三至五種臨床最為常見、且中西醫各自有其特與侷限的婦科疾病作為突破口,例如原發痛經、慢盆腔炎、更年期綜合徵等。”

走到事先準備好的黑板前,用筆清晰地畫出了一個研究路徑圖。

“本研究旨在嘗試構建一個‘分階段、辨證據、重療效’的初步診療框架。”一邊寫一邊講解,“而言,第一步,是‘梳理與溯源’。學生將系統整理中醫古籍中關於所選病種的論述,歸納其病因病機、辨證分型及經典方藥、針灸治法;同時,梳理現代西醫學對這些疾病的最新認識、診斷標準及常規治療方案,包括藥理療法等。”

“第二步,是‘驗證與篩選’。這並非指大規模的臨床試驗——這遠非畢業課題所能及——而是指過深分析博濟醫院過往的相關病案記錄,結合學生對當下臨床實踐的觀察,並參考國外已有的相關研究文獻,對中、西醫各種療法的有效、適應症、忌症及優缺點進行初步的評估與比較。重點在於找出那些臨床實踐中反覆驗證有效、且安全較高的中醫療法,以及西醫診斷明確、療效確切的干預手段。”

“第三步,也是核心與難點,即‘整合與規範構建’。學生設想,並非生地拼湊中西療法,而是試圖找到它們之間的‘邏輯銜接點’。”舉例說明,“例如,對於一位診斷為‘慢盆腔炎’的患者,若其急發作期,伴有明確染跡象,則首要任務是採用西醫藥敏試驗指導下的抗生素治療,以迅速控制染,此謂‘急則治其標’;而當染控制後,進期,表現為盆腔粘連、氣瘀滯、腰骶痠痛、白帶異常等症狀時,則可據中醫辨證,施以活化瘀、清熱利溼的中藥湯劑或針灸、艾灸等外治法,以改善區域迴圈,促進炎症吸收,防止復發,此謂‘緩則治其本’。同時,可引西醫的盆腔彩超等影像學檢查,作為評估療效的客觀指標之一。”

“最終,學生希能為每一種選定的疾病,嘗試擬訂出一套清晰的、有可的診療路徑建議圖。其中包括:如何過西醫手段明確診斷、排除危重況;如何據中醫四診資訊進行辨證分型;在疾病的不同階段,如何優先選擇或聯合使用中、西醫方法;以及療效評估的指標(既包括患者主觀症狀改善,也包括實驗室或影像學客觀資料變化)。目的是將以往主要依賴醫家個人經驗的‘藝’,儘可能轉化為有一定規律可循、可供學習借鑑的‘科學’與‘技’的雛形。”

陳婉如的闡述,條理清晰,目標明確,方法路徑也有相當的可行,顯示了經過深思慮後的思考。原本持懷疑態度的教授們,臉上漸漸出了認可乃至讚賞的神。他們意識到,這個年輕的學生,並非空有熱,而是真正踏了研究之門,懂得如何將一個宏大的願景,分解為、可執行的步驟。

課題順利過。隨之而來的,是無比繁重的研究工作。

接下來的數月裡,陳婉如的影幾乎定格在了幾個地方:圖書館那積滿灰塵的中醫古籍書架前,埋首於《傅青主科》、《婦人大全良方》、《醫宗金鑑》等經典之中,細心抄錄、歸類、整理;在博濟醫院的病案室,申請調閱了數年間大量的婦科病案,一頁頁仔細閱讀,分析各種治療方案的結局,用自制表格記錄下關鍵資料;在婦科門診和病房,更加專注地觀察、記錄,甚至在不影響正常診療的前提下,向有經驗的中、西醫教員請教案例的理思路;夜晚的芝蘭齋,的書桌上總是堆滿了書籍、筆記和草稿紙,燈常常亮至深夜。

這個過程,絕非一帆風順。常常陷思維的困境。例如,面對“更年期綜合徵”這一現代醫學概念,如何與中醫的“髒躁”、“百合病”、“經斷前後諸證”等理論進行準確的對應與融合?西醫的激素替代療法,與中醫的滋降火、疏肝解鬱、調和之法,究竟是在不同層面起作用,還是存在某種協同或拮抗?如何界定它們各自的優勢人群和應用時機?這些問題,如同迷霧中的重重大山,需要一點點去攀登,去勘測。

周小玉和西也各自忙於自己的畢業課題,但們之間形了一個小小的互助聯盟。當陳婉如在西醫診斷標準上遇到困時,西會幫查閱最新的英文醫學期刊;當在病案資料統計上到力不從心時,心思縝的周小玉會協助進行歸類分析。們也會在茶餘飯後,激烈地討論某個病例,或是就陳婉如提出的整合框架中的某個細節提出質疑和建議。這種思想撞,常常能激發出新的火花,讓陷僵局的陳婉如豁然開朗。

挑戰不僅來自學。一些秉持純粹西醫觀念的同事,私下裡對的研究表示不解,認為這是“倒退”,是“不倫不類”;而一些恪守傳統的中醫前輩,則擔憂過於強調西醫的“指標”,會丟失中醫“辨證論治”的靈魂。對於這些聲音,陳婉如只是報以謙和的微笑,心卻更加堅定。深知,開拓者必然要面對爭議,重要的是用事實和療效說話。

在研究過程中,尤其注重收集那些按照初步設想的“結合路徑”進行干預並取得良好效果的個案。有一位深嚴重痛經摺磨的工,在服用西藥止痛效果不佳且副作用明顯的況下,陳婉如據其寒凝瘀的證候,在經前給予溫經散寒的中藥湯劑配合艾灸關元,同時指導其經期注意保暖和休息,該工下一次行經時疼痛顯著減輕,經也由暗黑轉為鮮紅。還有一位更年期熱、失眠、緒煩躁的教師,在不願接激素治療的況下,陳婉如採用滋清熱、養心安神的中藥,並建議其進行適度的太極拳鍛鍊以調和氣,配合定期的心理疏導,數月後,其症狀得到明顯改善,生活質量大幅提升。

這些功的個案,雖然還遠不能構大規模的統計學證據,但它們像黑夜中的點點星,不斷堅定著陳婉如的信念,也為的畢業課題注了最鮮活、最有說服力的素材。將這些案例詳細記錄、分析,融那正在不斷充實、完善的《診療規範初步建議》草稿之中。

畢業季悄然臨近。陳婉如的案頭,那一摞關於《中西醫結合婦科常見病診療規範研究》的手稿,也日益厚重起來。它不僅僅是一份畢業課題,更像是一幅為自己,也或許是為後來者,心繪製的初步路線圖。這幅圖或許還不夠完,許多細節有待完善,許多理論有待深化,許多方案需要更嚴格的臨床驗證,但它代表著一個方向,一種可能——將依賴個人悟的經驗醫學,與強調客觀證據的現代醫學連線起來,將古老的智慧與最新的發現融合起來,最終目的,是為了讓那些被常見婦科疾病困擾的,能夠獲得更有效、更全面、也更人化的醫療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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