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霜華》第24章 術後辨證(1)

作者:晨酒的深壇·5個月前

室門上方那盞刺眼的紅小燈,“咔噠”一聲熄滅了。

這輕微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卻如同一聲驚雷,讓蜷在長椅上的工頭吳大勇和幾個工友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織著極致的疲憊與瞬間繃的恐懼。他們已經在門外守了將近三個小時,每一秒都像在炭火上煎熬。門約傳出的械聲、低語聲、偶爾響起的儀鳴響,都如同無形的鞭子打著他們的神經。此刻,燈熄滅,意味著裡面的“戰鬥”告一段落,但結果如何?老栓是生是死?

門,終於從裡面被緩緩拉開。

首先出來的是沈墨軒。他依舊穿著那深灰長袍,但此刻袍子上沾了些許水漬和難以察覺的褶皺,臉比進去時更加蒼白,額髮被汗水濡溼,在額角,眼神里有一種消耗過度的疲憊,但深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沉靜的亮。他手裡提著那個藤箱,看到工友們猛地圍上來,他抬手做了個安的手勢。

接著,平車被推了出來。老栓躺在上面,上蓋著厚厚的白被子,只出一張臉。那張臉依舊毫無乾裂,雙目閉,但……似乎和推進去時有些不同了。哪裡不同,工友們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為沒有了之前那種因劇痛而極致扭曲的猙獰,也許是因為在藥作用下呈現出一種(哪怕是病態的)平靜,也許只是心理作用——那張臉,看起來雖然脆弱,卻不再像一即刻就要死去的軀殼。他的鼻孔裡著一細管,連線到掛在平車架上的一個玻璃瓶,裡面有些許;手臂上依然扎著輸的針頭。

“老栓!老栓!”吳大勇撲到平車邊,聲音嘶啞地低喊。

老栓毫無反應,只有膛在被子下微弱地起伏。

“他還在麻醉中,需要時間恢復。”沈墨軒低聲解釋,聲音有些沙啞,“手……做完了。病灶已經切除。”

“那……那他……”吳大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問“活了嗎”,卻不敢問出口。

“命暫時保住了。”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從手室裡走出的哈里斯。他已經去了手帽,只穿著襯衫,袖子挽著,金的頭髮有些凌,臉上帶著長時間高度專注後的深深倦,但灰藍的眼睛裡銳利依舊。他看了一眼平車上的老栓,又看向吳大勇,用英語簡短地說了一句,助手立刻翻譯:“手很困難,但很功。接下來是後恢復期,非常關鍵,同樣危險。他需要絕對安靜和專業的護理。”

“謝謝大夫!謝謝洋大夫!謝謝沈先生!”吳大勇和其他工友聞言,幾乎要跪下來,被沈墨軒和助手連忙攔住。

“先送病人回隔離病房。”哈里斯對推著平車的護士吩咐道,然後又看向沈墨軒,“沈先生,請一起來。我們需要制定詳細的後方案。”

一行人簇擁著平車,穿過昏暗的走廊,走向病房。沈墨軒與哈里斯並肩而行,兩人都沉默著,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一種不同於張對峙,也不同於中短暫協作默契的新的氛圍,在兩人之間瀰漫。那是一種基於共同完了一項艱鉅任務後的微妙鬆弛,也是對接下來更復雜局面(後治療的主導與協作)的無聲權衡。

病房裡,燈調暗了。護士們練地將老栓移回病床,重新連線好各種管道和監護裝置。計袖帶、聽診溫計……簡陋但齊全的監測手段再次啟。麻醉師留下了後鎮痛和鎮靜的醫囑,也拖著疲憊的步伐離開了。

病房裡暫時只剩下哈里斯、沈墨軒、一位值班護士,以及床上無知無覺的老栓。

哈里斯站在床尾,再次快速檢查了一遍引流管(引出淡)、導尿管(尿量依然很)、靜脈輸(緩慢滴注),又看了一眼最新的溫(39.1°C,略有下降但依然高熱)和脈搏(細速,110次/分)記錄。他眉頭鎖,顯然對後初期的況並不樂觀。染仍在,容量不足,心功能負擔重,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沈先生,”哈里斯轉過,看向一直靜靜站在床側的沈墨軒,“現在,可以開始您的‘診斷’了。我需要知道,在您的系裡,他目前於什麼狀態,以及您建議的‘扶正祛邪’方案是什麼。”

他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但“您的系”這個用詞,本就意味著一種正式的、將其視為獨立認知系的認可。

沈墨軒點了點頭。他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先走近病床,俯仔細觀察老栓的面、眼瞼、口、呼吸的深淺與節奏。然後,他輕輕抬起老栓未輸的那隻手,再次三指搭上腕部。

這一次的診脈,比前和中隔著距離的知更為直接、細緻。指尖下的脈搏跳,傳遞著生命在經歷巨大創傷後最真實的反饋。

脈象:沉、細、數、無力。沉主病在裡,細主氣虛,數主熱(餘熱未清),無力主正氣衰憊。比前那“沉細數促”的瀕死之象,了那份“促”(不規則間歇)的兇險,多了幾分“虛”與“弱”的衰頹。這意味著最 iediate 的死亡威脅(如心跳驟停)因病灶切除而暫時解除,但生命之火依然極度微弱,在風雨中飄搖。

他又示意護士幫忙,用舌板輕輕撬開老栓的,觀察舌象。舌質紅絳津(高熱傷,津虧耗),舌苔中部黃燥微膩(胃腸餘熱未清,兼有溼濁),舌邊有瘀斑(久病絡,兼有瘀)。

聞問切,四診已得其三(問暫缺)。沈墨軒心中已然明晰。

他直起,轉向哈里斯,目清澈而篤定。

“哈里斯博士,患者目前狀態,依敝國醫理辨之,可概括為:癰癧已去,邪毒暫清;然大手耗傷氣,元氣大損,氣兩虛,餘熱未淨,兼有瘀滯。”

他用簡潔的語言總結了病機,然後逐一解釋:

“癰癧已去,邪毒暫清:此對應您功切除化膿壞疽之闌尾,並予腹腔沖洗。最大之‘邪毒巢’已除,瀰漫之毒熱得以遏制,故其最危殆之‘腸癰潰膿、熱毒攻心’之證已解。此乃手之功,患者能下手檯,全賴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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