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霜華》第24章 術後辨證(2)

作者:晨酒的深壇·5個月前

先肯定西醫核心貢獻。

“然大手耗傷氣,元氣大損:手切開、切除、牽拉、止,皆屬‘金刃所傷’,直接耗損人‘氣’。‘氣’為功能力,‘’為質基礎。患者本已因高熱毒邪耗傷氣,此番雪上加霜,致‘元氣’(本生命力)極度虛弱。此表現為脈細無力、面晄白、神萎靡(雖未醒)、偏低、尿。在貴方看來,是創傷休克前期或全炎症反應綜合徵(SIRS)的表現。”

將中醫的“氣耗傷”與西醫的“創傷應激、有效迴圈量不足、灌注不良”聯絡起來。

“氣兩虛:高熱與手均灼傷(body fluids),耗散氣(vital energy)。而言,傷則口乾舌燥、舌紅津、皮差、大便乾結(尚未出現);氣虛則聲低氣短、乏力倦怠、脈弱、不易維持。二者互為因果,形迴圈。”

“餘熱未淨,兼有瘀滯:病灶雖去,但腹腔殘餘之炎症滲出、毒素吸收,以及手創傷區域之紅腫熱痛,在中醫看來皆屬‘餘熱’或‘瘀熱’。加之手損傷脈絡,必有離經之(瘀)存留。舌苔黃膩、後仍發熱、引流渾濁、脈數,皆為佐證。此‘餘熱’與‘瘀’若不及時清化,既可妨礙新生(癒合),也可能再次聚結為患,或流竄他。”

分析完病機,他略作停頓,看向哈里斯,見對方眉頭微蹙,但顯然在認真傾聽並思考翻譯的容,便繼續道:

“故而,後治療之綱,當為 ‘扶正祛邪’ 。然此時‘邪’已非主要矛盾,‘正虛’為亟待解決之首要問題。因此,‘扶正’為主,‘祛邪’為輔。”

而言,”沈墨軒的語速加快,如同在腦中迅速推演方,“當以 ‘益氣養’為君,佐以‘清熱解毒、活化瘀’為臣。”

“我可擬一方,暫名‘後扶正清解湯’。”他走到病房角落的一張書桌旁,那裡有紙筆,是護士用來記錄病的。他提筆蘸墨,在糙的紙張上流暢書寫,一邊寫,一邊解釋:

“君藥: 生曬參三錢(大補元氣,益氣固),麥冬四錢(養生津,清心除煩),五味子二錢(收斂耗散之氣,生津斂汗)。此三味,取古方‘生脈散’之意,急固將之氣,為當下保命之關鍵。”

“臣藥: 生黃芪五錢(補氣昇,固表託毒,生斂瘡),當歸三錢(補,潤腸通便),金銀花四錢(清熱解毒,消散癰腫),公英四錢(清熱解毒,利溼散結),丹皮三錢(清熱涼,活散瘀),赤芍三錢(清熱涼,散瘀止痛)。”

“佐使藥: 陳皮二錢(理氣和胃,防滋補膩膈),炙甘草一錢五分(調和諸藥,益氣和中)。”

他放下筆,將寫好的方子遞給哈里斯。“此方之意,在於以生脈散為基礎,強力益氣養,挽回垂危之元氣;以黃芪、當歸氣雙補,促進創傷癒合;以金銀花、公英清解腹腔餘熱,防其復燃;以丹皮、赤芍涼散瘀,促進引流、消散區域瘀滯;佐以陳皮、甘草調和脾胃,助藥力執行。”

哈里斯接過那張寫滿陌生漢字的紙,眉頭鎖。他看不懂字義,但能從沈墨軒清晰的解釋中,理解每一味藥的大致用意和整個方劑的邏輯結構:核心是強心、穩定迴圈(生脈散),同時抗染、促進癒合、改善微迴圈。

“劑量如何確定?安全如何保證?特別是人參,我聽說它有很強的生理效應。”哈里斯的問題依然務實而謹慎,“還有,如何給藥?患者尚未清醒,口服困難。鼻飼?吸收效率如何?會不會引起嘔吐、誤吸?”

“劑量乃基於患者型及危重程度而定,屬中等偏上,意在急效,但未至峻猛。”沈墨軒答道,“其中各藥,皆為我常用之品,其味、功效、常規劑量及配伍忌,歷代醫籍均有明載,安全有千百年經驗為憑。至於給藥,可急煎濃,待患者稍清醒,或過鼻飼管量多次注切觀察反應。初始劑量可減半試用,若無不良反應,再增至全量。”

他頓了頓,補充道:“自然,此方之施用,須在貴方嚴監測之下。我可親自或遣可靠藥工煎煮,保證藥質。服藥期間,任何生命徵之異常變化,皆應立即停藥,並分析原因。”

哈里斯看著手中的藥方,又看看床上虛弱不堪的老栓,再看看沈墨軒那雖然疲憊卻異常堅定的眼神。他陷沉思。

西醫的後方案,他能完全掌控:補、監測、必要時用些洋地黃類強心或有限的退熱鎮痛藥。但效果如何,他心裡沒底,尤其是對抗染和促進患者自恢復力方面。

而沈墨軒的方案,聽起來邏輯自洽,且似乎針對了他所擔憂的“正虛”核心。風險在於未知。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監護儀上的數字默默跳著。

最終,哈里斯做出了決定。他將藥方遞還給沈墨軒,聲音低沉但清晰:

“沈先生,我暫時不能同意全面使用這個複雜的方劑。但是……”

他話鋒一轉:“我可以允許你先使用小劑量的‘生脈散’——就是你所說的人參、麥冬、五味子組合。僅此三味,作為‘益氣養’的試驗干預。劑量減半,過鼻飼給予。我會讓護士每小時記錄一次生命徵、尿量、胃腸反應。任何異常,立即停止。如果這‘三味藥’能安全地改善他的迴圈狀態和一般況,我們再來討論是否加其他分。”

這是一個極其有限的、分步的妥協。他選擇先驗證沈墨軒理論中最核心的“固”部分。

沈墨軒明白,這已是哈里斯在當前認知和職責範圍,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他緩緩頷首:“可。便依博士之言,先予小劑生脈散試探。”

一場後的辨證,暫時達了第一個脆弱的、實驗的治療方案共識。中醫的“扶正”理念,即將以一種極簡的形式,在西方醫學的嚴監測下,接臨床的檢驗。而病床上老栓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將為這場檢驗最直接的,也是唯一的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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