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廣濟醫院特護病房的窗臺上,以日移的軌跡和掛鐘枯燥的滴答聲緩慢流淌。然而,在病床上那個名趙老栓的部,一場靜默卻迅猛的修復工程,正以超出所有人——尤其是哈里斯——經驗範疇的速度,悄然展開。
後第二天清晨,當哈里斯像往常一樣,帶著他那標誌的、混合著權威與審視的姿態,準時推開病房門時,他看到的景象讓他握著病歷夾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老栓沒有像預期中那樣,虛弱無力地躺著,眼神渙散,被疼痛和高熱折磨得萎靡不振。相反,他半靠在搖高了的床頭,後背墊著枕頭。雖然臉依舊蒼白,也因失和消耗而缺乏,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而且有了焦點。當哈里斯走進來時,老栓的目跟隨著他,眼神里雖然仍有對這位洋大夫的敬畏,卻了昨日那種瀕死的茫然與恐懼,多了一屬於“活人”的清明,甚至有一點點……好奇?
更讓哈里斯驚訝的是,老栓的鼻飼管已經撤掉了。昨晚開始小劑量喂服的、那碗黑褐的“大黃牡丹皮湯”加減方,似乎並沒有引起預想中的劇烈胃腸反應。護士記錄顯示,昨夜至今晨,老栓排了兩次量、稀的糞便,深褐,氣味不算特別惡臭。沒有腹瀉,沒有腹痛加劇。而此刻,一名護士正用小勺,極其緩慢地給老栓喂著米湯,他吞嚥的作雖然仍顯費力,但順暢,沒有噁心嘔吐的跡象。
“早上好,趙先生。”哈里斯的聲音比往常略微緩和了一,儘管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他走到床邊,先看了溫單:37.8°C。一夜之間,溫下降了近一度。脈搏:92次/分。:98/68 Hg。引流瓶裡的,變得更淡,幾乎像淡的水,24小時引流量僅約30毫升。尿量記錄顯示有所增加。
資料不會說謊。這些數字描繪出的恢復曲線,陡峭得令人生疑。哈里斯行醫十幾年,理過無數腹炎後病例,從未見過一個如此危重的患者,在後第二天,生命徵能以這樣的速度和幅度向正常範圍靠攏。通常,這時候應該是染高峰,溫可能更高,甚至出現弛張熱,患者神萎靡,腹脹明顯,腸鳴音微弱或消失。
他放下病歷夾,開始例行檢查。聽診上老栓的膛,心音有力了一些,肺部呼吸音清晰。移到腹部時,他刻意多聽了一會兒。腸鳴音。不是微弱的一兩聲,而是清晰的、間斷的、如同遠流水汩汩的聲音,雖然還不活躍,但明確存在,並且在增強。這意味著腸道麻痺正在解除,功能在恢復。這在後第二天,尤其是一個瀰漫腹炎後,簡直是奇蹟。
他按老栓的腹部,避開切口。老栓仍有痛,眉頭皺著,但腹的張度進一步放鬆,不再有那種防的僵。
“覺怎麼樣?”哈里斯問,目盯著老栓的臉。
“疼……還是疼,”老栓聲音嘶啞,但比昨天有力了一點點,“脹……好多了……好像……有氣在裡頭走……”他費力地描述著一種模糊的、腸蠕恢復帶來的覺。
哈里斯點點頭。他示意護士長更換敷料。當紗布揭開,那條合切口暴在晨下時,連見多識廣的安德森護士長都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切口周圍只有極輕微的紅腫,線乾燥,沒有任何膿分泌或紅腫加劇的跡象。皮緣對合完,正常,沒有缺或壞死的徵兆。癒合的初始階段,順利得不可思議。通常,這種汙染切口,早期出現一些線腳反應、輕微滲甚至表淺染,都是常見況。
哈里斯仔細檢查了每一,心中疑竇叢生。是磺胺嘧啶還沒用上就有的效果?不,不可能。是嚴格的無菌作和沖洗的功勞?這當然是基礎,但以往同樣嚴格的作,也沒能阻止部分患者出現切口問題。是患者自驚人的抵抗力?一個營養不良、長期勞累的苦力?
他的目,不由自主地飄向病房門口。沈墨軒的影恰好出現在那裡,依舊是那灰袍,提著藤箱,步伐平穩。他像是算準了查房時間。
沈墨軒走進來,先對哈里斯微微頷首,然後便走向老栓。他沒有立刻診脈,而是先觀察老栓的氣、眼神,又輕聲問了幾個問題:“口乾否?想不想喝水?腹部脹滿較昨日如何?有無排氣?”
老栓一一回答,雖然簡短,但意思明確:口乾好些,想喝點稀的,腹脹減輕,至於排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低聲道:“清早……放了兩個屁……”
“矢氣已通!”沈墨軒眼中閃過一瞭然的芒,轉頭對哈里斯道,“哈里斯博士,患者腑氣已通,此乃胃腸功能恢復之關鍵徵兆。在我醫道中,‘矢氣’一通,意味著腸道氣機開始運轉,瘀滯初開,是病轉向坦途的重要標誌。”
哈里斯當然知道排氣(flatus)對於腹部後患者的意義,那是腸梗阻解除、腸道恢復蠕的金標準。但通常在後第三天、甚至更晚才會出現。後第二天清晨就排氣?在他的經驗裡,這幾乎只出現在最輕微的、未穿孔的闌尾炎後。
沈墨軒這才坐下為老栓診脈。片刻後,他鬆開手,臉上出一種沉穩的欣。“脈象較昨日更顯和緩,數象減輕,細弱雖在,然已有利之象。舌苔亦較前化薄。此乃熱退、瘀化、氣機漸暢之象。湯藥與恢復,兩相得宜。”
他站起,與哈里斯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默契地一前一後走出了病房,來到相對安靜的走廊轉角。
“沈先生,”哈里斯開門見山,灰藍的眼睛裡充滿了探究,“患者的恢復速度……超出了我的常規經驗。溫下降,腸鳴音恢復,甚至已經排氣,切口況良好。您認為,這主要是您湯藥的作用,還是患者自罕見的質,或者僅僅是……巧合?”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困與好奇,語氣更像是在進行學探討。
沈墨軒沉片刻,緩緩道:“哈里斯博士,依我淺見,此乃諸緣和合之功,非獨一方之效。您的手準祛除病灶、徹底沖洗腹腔,為此番康復奠定了基,猶如清掃屋宇之積穢,修補破損之牆垣,此為首要之功。”
他先肯定了西醫的核心貢獻,然後繼續:“患者雖貧苦,然常年勞作,筋骨未必全虛,求生之志亦堅,此為其自‘正氣’尚存一底蘊,如星火未滅。”
“至於湯藥,”他話鋒轉到自己的干預,“竊以為其效在於‘因勢利導’,‘催化助燃’。方中大黃、桃仁、牡丹皮,通腑逐瘀,似助您清掃之功,加速腹腔殘瘀濁熱之消散排洩;黃芪、當歸,益氣養,或能稍補手耗傷,增強其自修復之力;金銀花、公英等,繼續清解餘熱,防其復燃。諸藥合力,或可理解為……在您已清理之戰場上,進一步打掃零星殘敵,同時運來磚石糧草,加速城池修復。或許,正是這番‘打掃’與‘補給’,略微加速了自然癒合之程序。”
他的解釋非常謹慎,沒有居功,而是將中藥定位為在手功基礎上的“輔助”與“催化”,並再次嘗試用哈里斯能理解的比喻(戰場、城池)進行通。
哈里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病歷夾的邊緣。沈墨軒的解釋,與他觀察到的現象似乎能吻合。中藥的通下化瘀作用,或許真的促進了腹腔殘餘炎滲出和毒素的排出?補益氣的藥,也許真的改善了患者的全狀態和區域微迴圈?雖然作用機制依舊模糊,但眼前的臨床結果卻無法忽視。
“那麼,您認為接下來的治療重點是什麼?”哈里斯問,“磺胺嘧啶還需要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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