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霜華》第30章 患者的感激(1)

作者:晨酒的深壇·5個月前

廣濟醫院的門廊下,初夏的終於掙了連日的霾,變得有些晃眼。空氣裡海河的溼氣與城市特有的煤煙味依舊,但今天,似乎還混雜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帶著期盼與忐忑的躁

趙老栓穿著他那漿洗得發白、打著補丁但被醫院雜役幫忙清洗乾淨的布褂子,由工頭吳大勇攙扶著,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邁出了醫院那扇厚重的、漆斑駁的大門。他的腳上是一雙吳大勇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半新不舊的布鞋,踩在門外的石階上,有些虛浮,彷彿還不習慣承的重量。

他站定了,眯起眼,適應著門外比病房裡強烈得多的線。灑在他臉上,那張曾經被高熱和劇痛折磨得扭曲、後又因失和虛弱而慘白如紙的臉,此刻依舊清瘦,顴骨突出,但皮下有了一極淡的、屬於活人的。更重要的是神——那雙眼睛,曾經充滿了瀕死的恐懼與空,如今雖然仍帶著大病初癒的疲憊,卻清亮了許多,像被雨水洗過的石子,映照著真實世界的天。他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醫院外的空氣,儘管這空氣並不清新,卻帶著“自由”與“生還”的味道。

吳大勇和其他幾個工友圍在他邊,一個個臉上都堆著憨厚而激笑容,想手去扶,又怕疼了他,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們後,還跟著幾個聞訊趕來的、相的碼頭苦力和街坊,小聲議論著,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被洋大夫開了膛又上、居然活著走出來”的奇蹟。

沈墨軒和哈里斯,並肩站在門廊影與亮的,看著這一幕。沈墨軒依舊是一簡樸的深長袍,哈里斯則是整潔的白大褂。兩人都安靜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老栓轉過,目穿過人群,準確地找到了他們。他掙了吳大勇的攙扶——作很慢,但很堅決——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中,他推開試圖再次扶住他的工友,一步,兩步,三步……雖然腳步踉蹌,微微搖晃,但他堅持著自己,朝著兩位醫生站立的方向,走了過來。

走到近前,距離還有三四步遠,他停住了。正好落在他上,將他與門廊下的影分隔開。他抬起頭,看看哈里斯那高大、嚴肅、帶著異域氣息的影,又看看沈墨軒那沉靜、悉、令人心安的東方面孔。

然後,這個三十多歲、在碼頭上扛慣了二百斤麻包、被生活磨礪得糙堅的漢子,開始劇烈地抖,眼眶以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溼潤。他沒有哭出聲,但那洶湧的顯然沖垮了他所有的自制。他,就要往下跪。

“老栓兄弟!”沈墨軒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托住了他的胳膊。“使不得!”

吳大勇也急忙衝過來扶住。

老栓的膝蓋沒能跪下去,但他低著頭,肩膀聳著,積蓄了多日的恐懼、痛苦、絕,以及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與激,終於衝破了閘門。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順著他糙的臉頰滾落,砸在醫院門口的石板上,洇開深的水漬。

“沈……沈先生……哈……哈大夫……”他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句子,“我……我這條爛命……是二位……二位菩薩……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啊!”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看沈墨軒,又轉向哈里斯,用盡全力氣,試圖表達那滿溢膛、幾乎要將他撐裂的謝意:“我……我不會說話……可我曉得……沒有沈先生您那一針一藥……吊著我的魂……沒有哈大夫您那神乎其神的刀……割掉那要命的爛腸子……我趙老栓……早就……早就爛在窩棚裡了!”

他的話糲、直白,沒有任何修飾,卻比任何華麗的頌詞都更撼人心。圍觀的工友和街坊們,也都跟著紅了眼眶,有人背過去悄悄抹淚。

哈里斯靜靜地站著,臉上慣常的冷峻神,在面對這洶湧澎湃的、最原始的激之時,顯得有些無措,甚至微微僵。他聽懂了翻譯轉述的老栓的話,也看到了那滾燙的淚水。在他過往的行醫生涯中,得到過謝,但通常是剋制、禮貌,符合中產階級禮儀的。如此直接、如此強烈、幾乎帶著某種宗教般虔誠的恩表達,對他而言是陌生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側了側頭,但目沒有避開,灰藍的眼睛裡,銳利被一種更復雜的化——那裡面有一作為醫者見證生命被挽救時的職業滿足,有一對這種強烈衝擊的不適應,或許,還有一對眼前這個中國苦力頑強生命力的、不自覺的敬意。

沈墨軒的眼眶也有些發熱。他更能理解老栓此刻的心。他輕輕拍了拍老栓扶著自己胳膊的手背,溫聲道:“老栓兄弟,快別這麼說。醫者本分,便是治病救人。你能闖過這一關,是你自家命不該絕,求生之志堅定。我與哈里斯博士,不過是盡了醫家之責,因緣際會,合力助你罷了。如今既已出院,回去後定要好生將養,按時服藥,循序漸進,切不可勞累。我給你開的那些調理方子,需再服半月,飲食務必要清淡溫熱。”

他的囑咐細緻而懇切。

老栓用力點頭,眼淚還在流:“我記下了,記下了!沈先生的話,就是聖旨!我一定照辦!”

這時,吳大勇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布帕子包裹著的小包,雙手捧著,走到沈墨軒和哈里斯面前,臉上帶著窘迫和堅決:“沈先生,哈大夫,我們……我們這些窮苦力,沒啥能拿得出手的。這是……這是兄弟們湊的一點心意,知道遠遠不夠診費和藥錢,更別提報答救命的大恩……就當……就當是給二位添壺茶,表表我們的心……” 布包開啟,裡面是皺皺、面額不一的幾張紙幣和一些銅板,顯然是他們竭盡所能湊出來的。

沈墨軒的臉立刻嚴肅起來,他手將布包輕輕推回:“工頭大哥,萬萬不可。我早說過,此次診治,分文不取。哈里斯博士所在的醫院,也有減免貧苦患者費用的章程。你們的錢,留著給老栓兄弟買些營養吃食,補補子,比什麼都強。”

哈里斯也過助手,表達了類似的意思:“醫院方面,已況做了費用減免。你們的激,我們收到了。錢,拿回去。”

吳大勇和其他工友還要再推讓,被沈墨軒堅決制止了。他們只好訕訕地收回布包,臉上的激之卻更濃了。

老栓在工友的攙扶下,再次向兩位醫生深深鞠了一躬——這一次,沈墨軒沒有再攔。然後,他轉過,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他忽然又停下,回過頭。照在他淚痕未乾的臉上,他咧開出了住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那笑容依舊虛弱,卻無比真摯。他看著沈墨軒和哈里斯,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樸實的語言,說出了那句日後或許會被很多人記住、並賦予不同解讀的話:

“沈先生,哈大夫,您二位……一個是我們中國的‘華佗再世’,一個是……是洋人裡的‘活菩薩’!是‘華佗’跟……跟‘白求恩’一起,救了我這條賤命啊!”

他不知道“白求恩”是誰,這個詞是他從這幾日其他病人或護士的零星議論中聽來的,似乎是另一個有名的、幫助中國人的外國好大夫。他只是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崇高、最切的比喻,來表達他心中無與倫比的敬意。

“華佗”與“白求恩”。

這兩個名字,一個源自中國千年的醫學神話,一個代表著當時在中國知識界開始流傳的、國際主義友人的符號,被一個目不識丁的苦力,以一種最質樸也最奇特地方式,並列在了一起,用來讚譽他眼前的兩位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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