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天氣反覆無常。四月的一場倒春寒讓海河兩岸的桃花推遲了花期,但中西醫學研究會院那棵老槐樹卻已經悄悄萌出新綠,細小的葉片在料峭春風中微微抖,像是急切地想要舒展。
研究會二樓最大的那間屋子,如今被命名為“學廳”。此刻,廳聚集了二十多人——研究會全員,加上幾位從北京、上海專程趕來的外科醫生。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前方那張長桌上,桌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本藍灰封面的小冊子。封面上,黑楷字印著:
中西醫協同外科作規範(第一版)
中西醫學研究會 編纂
民國十四年四月
空氣中有油墨和紙張混合的氣味,新鮮而略帶刺鼻。沈墨軒站在長桌一側,手指輕輕過最上面一本冊子的封面,作珍重得像是在一件易碎的瓷。哈里斯站在他旁,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疲憊與欣的表——為了這本不到一百頁的小冊子,他們和整個團隊已經連續工作了四個月。
“諸位,”沈墨軒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學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今天,我們面前的這本《規範》,可能是中國第一本試圖系統闡述中西醫如何在外科領域協同工作的作指南。它很薄,容也遠非完善。但它的意義不在於完,而在於開始——開始把零散的經驗整理可供傳授、可供檢驗、可供改進的系統知識。”
哈里斯用英文補充了幾句,由林靜翻譯:“在西方醫學教育中,作規範是外科訓練的基石。但那些規範完全基於現代醫學理論。我們嘗試做的,是把中醫的整觀念、辨證思維、輔助療法,與外科手的標準流程結合起來。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嘗試。”
坐在前排的北京協和醫院外科主任張維民醫生拿起一本冊子,快速翻閱著。紙頁翻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響亮。翻到某一頁時,他停下,眉頭微皺:“這裡,‘手前三天開始針灸調理,取足三里、三、合谷等,每日一次,每次三十分鐘,以健脾和胃、調和氣’——有資料支援嗎?有效率多?不同質的患者是否需要調整位?”
問題尖銳而專業。所有人的目投向哈里斯和沈墨軒。
四個月前,決定編纂這本《規範》的那次會議,也是在學廳召開的。那是民國十三年的寒冬,研究會立將滿一年,婦科診療室已步正軌,陳婉如帶領的團隊積累了近百例婦科手的中西醫協同經驗。一個週五的下午,研究會的核心員圍爐而坐,總結年度工作。
“我們有了不功案例,”哈里斯翻著病例記錄,“針灸減輕後疼痛,中藥促進傷口癒合,氣功練習幫助患者恢復肺功能...但這些經驗都散落在各個醫生的筆記裡,在病例討論的記憶裡。新來的醫生要學習,只能靠口傳心授,效率低,也容易走樣。”
沈墨軒往爐子裡添了塊炭,火星噼啪濺起:“中醫傳承,古來重視師承,講究‘口傳心授,心領神會’。這有其好——靈活、深、能傳遞難以言傳的悟。但也有侷限——難以大規模傳授,容易因師父不同而差異巨大,且不利於積累和改進。”
“現代醫學正好相反,”周文斌介面,“一切都要標準化、規範化、可重複。手步驟要寫進作指南,用藥劑量要確到毫克,療效評價要量化評分。”
陳婉如剛從婦科診療室過來,圍巾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我在培訓學員時深有會。教西醫部分,有現的教科書、作手冊;教中醫部分,就得靠經驗,靠案例,靠‘我覺得’。年輕醫生很難掌握那個‘度’——什麼時候該用中藥,用多,用多久。”
爐火映照著每個人沉思的臉。窗外,天津的冬夜來得早,不到五點天已經暗沉。學廳裡,油燈一盞盞點亮,在牆壁上投下晃的影。
“那麼,”沈墨軒緩緩環視眾人,“我們可否嘗試編纂一本《中西醫協同外科作規範》?不是教科書,不是理論專著,就是實實在在的作指南——告訴醫生,在什麼況下,如何把中醫的思維和方法,融外科手的前、中、後期。”
提議一齣,先是短暫的安靜,接著是低聲討論。有人說太難,有人說太早,有人說即使編出來也沒人認。但更多的人眼裡閃著——那是一種看到新可能的興。
哈里斯站起,走到黑板前,用筆寫下幾個詞:“Scope(範圍)”、“Content(容)”、“Fort(格式)”、“Validation(驗證)”。
“如果要編,我們必須明確:第一,範圍限定在哪些外科領域?第二,容基於什麼——是我們的經驗,還是已有研究?第三,格式如何既符合醫學規範又現中醫特?第四,如何驗證這些規範的有效?”
那場會議開到深夜。最終決定:編!就從研究會已經積累最多經驗的兩個領域開始——普通外科的腹部手和婦科手。先編纂第一版,不追求全面,不追求完,就基於現有案例和共識,整理出可供試用和討論的初稿。
編纂委員會隨即立:沈墨軒和哈里斯任主編,陳婉如負責婦科部分,周文斌負責普通外科部分,另有五位研究員參與編寫。計劃用三個月完初稿,一個月修改,爭取在次年春天出版。
誰也沒想到,這條路會如此艱難。
真正的困難在編寫開始後逐漸顯現。第一個難關就是語言和概念的統一。
在編寫組的第一次會議上,陳婉如拿著起草的“子宮瘤剔除中西醫協同規範”初稿,念道:“前一週,中醫辨證分型。氣滯瘀型,予活化瘀方藥;氣兩虛型,予益氣養方藥...”
“停,”哈里斯舉手,“‘氣滯瘀’、‘氣兩虛’——這些中醫診斷,如何與西醫的前評估對應?一個患者,西醫評估可能‘心肺功能正常,凝功能正常,無手忌’,同時中醫辨證‘氣兩虛’。這兩個判斷是什麼關係?是矛盾,是互補,還是描述不同層面?”
沈墨軒沉片刻:“可以理解為不同層面的評估。西醫評估的是功能和手風險,中醫評估的是整狀態和調整方向。一個患者可能西醫評估適合手,但中醫認為氣不足,後恢復可能較慢,需要提前調理。”
“那要不要把中醫辨證納手決策?”周文斌問,“如果患者氣極度虛弱,即使西醫評估可手,我們是否該建議推遲手,先調理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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