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霜華》第70章 津沽的夜晚(1)

作者:晨酒的深壇·5個月前

天津冬夜,海河已經冰封。月照在青灰的冰面上,反出幽冷的,像是大地睜開的另一隻眼睛,凝視著這座城市和它沉默的流。兩岸的燈火稀疏,戰爭和時局的盪讓這個冬天顯得格外蕭瑟,但仍有幾點暖黃的,固執地亮著,像是黑暗中的火種。

哈里斯和沈墨軒並肩走在海河東岸。兩人都穿著厚實的棉袍,哈里斯外面還套了一件英式呢子大,領子豎起,抵著從河面刮來的寒風。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靴子踩在凍的土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已經晚上九點多,這個時間天津的大部分街道早已人跡寥落。只有遠的法租界,約還能聽到留聲機播放的音樂和零星的汽車喇叭聲。但在這裡,在老城廂與租界區界的這一段河岸,只有風聲、冰裂聲和他們的腳步聲。

“去年這個時候,河水還沒完全結冰,”哈里斯著河面,“我記得還能看到運煤的駁船。”

“今年冷得早,”沈墨軒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很輕,“世道也不太一樣了。”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們的散步已經為一種習慣,尤其是在重要的討論或決定之後。今夜,他們剛從研究會出來,剛理完一封來自南京衛生部的加急公函——關於組建“全國中西醫結合研究指導委員會”的徵求意見稿。沈墨軒被列為委員候選人,研究會的工作被作為“地方試點經驗”寫草案附件。

這個訊息本該讓人振,但兩人卻都有種複雜的緒。認可來得比預想的快,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期待和責任。他們推開的這扇門,門外不是平坦大道,而是一片需要開墾的荒野。

走到金剛橋附近,哈里斯停下腳步,向對岸。俄租界的建築在夜中顯出沉重的廓,幾盞路燈在寒風中搖晃,燈昏黃而脆弱。

“沈,”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們似乎真的推開了一扇門。”

沈墨軒也停下,順著他目的方向去。河對岸是天津最早的西醫醫院之一——馬大夫醫院,此刻只有數窗戶還亮著燈,值夜班的醫生和護士在裡面忙碌。

“一扇什麼門?”沈墨軒問,其實他知道答案,但他想聽哈里斯說出來。

哈里斯轉過,面向研究會所在的方向,雖然從這裡看不見那個小院和老槐樹。“一扇讓中西醫真正對話的門。不是獵奇,不是批判,不是誰說服誰,而是平等的對話,是為了共同目標的合作。”

他頓了頓,呼吸在寒風中凝白霧:“五年前,我剛開始和你合作時,西方的同行大多認為我瘋了。三年前,研究會立時,國的同行大多持懷疑態度。而現在...南京要立全國的委員會,倫敦的皇家醫學會邀請我們去發言,北平的醫學院主開設相關課程。”

沈墨軒點點頭,目投向河面。冰層下,河水還在流,緩慢但不可阻擋。“門是推開了,但門後有什麼,我們還不知道。可能會看到新的風景,也可能會遇到新的風雨。”

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金剛橋,來到俄租界一側。這裡的街道稍寬一些,偶爾有黃包車伕拉著空車匆匆走過,看見兩個穿著面的人,會放慢腳步,用期待的眼神看過來。哈里斯搖搖頭,車伕便又加快腳步離開了。

“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裡散步嗎?”哈里斯問。

“記得。民國十一年春天,你剛決定留在天津,我們沿著這段河岸走了很久。”

“那時你問我:為什麼要留在中國?我說:因為在這裡,我看到了醫學的另一種可能。”

往事浮現在兩人眼前。那是1922年的春天,海河解凍不久,河水帶著冰凌流淌,兩岸的柳樹剛剛芽。哈里斯剛拒絕了倫敦醫院的返聘邀請,決定在天津開設自己的診所。沈墨軒那時還不是他的正式合作伙伴,只是一個偶爾請教、互相尊重的同行。

他們在河畔的談話從醫學開始,逐漸深。哈里斯談到西方醫學的就和侷限,沈墨軒談到中醫的智慧與困境。沒有試圖說服對方,只是各自陳述,然後尋找集。

“你說,中醫最寶貴的是整觀和辨證論治,”哈里斯回憶,“我說,西醫最強大的是分析方法和實證神。然後我們問:如果兩者結合呢?”

“那時只是設想,”沈墨軒微笑,“沒想過真的能做起來。”

他們走過一幢俄式建築,牆上的招牌已經斑駁,但還能辨認出“西藥房”三個字。這曾是天津最早的兩藥房之一,如今生意蕭條,窗只亮著一盞小燈。

“看看這個,”哈里斯指著藥房,“純粹西醫的藥房,純粹中醫的藥店,在天津各有各的地盤。但我們的研究會,是第一個真正把兩者放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地方。”

沈墨軒點頭:“不僅是放在一起,還要讓它們對話。這才是最難的。”

走到俄國花園附近,他們找了個避風的長椅坐下。從這裡可以看見海河的轉彎,和對岸老城廂零星的燈火。遠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是津浦鐵路的夜班車,載著旅客和貨,在寒冷的冬夜裡南來北往。

“我這幾天在想一個問題,”哈里斯著河面,“我們推開這扇門,是隻為我們自己,還是為後來者?”

沈墨軒沒有立即回答。他摘下手套,從懷裡掏出菸袋,慢慢裝上一鍋煙。火柴劃亮的一瞬,他的臉在火中顯得格外清晰,皺紋如河道的分支,記錄著歲月的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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