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道上。
李辰騎馬走在最前頭。韓擎回月華城了，這次回永濟城，只帶了李神弓和二十個護衛。
人，走得快，馬蹄踏在道上，揚起一溜黃土。
路還是那條路——從邑往東，經秀眉州，到永濟城。幾年前第一次走這條路，走了十幾天。現在路修過，寬了，平了，路上的人也不一樣了。
李辰勒住馬，站在坡上往下看。道兩旁是大片的麥田，麥苗剛返青，綠油油的一片，鋪到天邊。田裡有農人在彎腰鋤草，三五群，有說有笑。遠村落的炊煙升起來，在傍晚的風裡斜斜地飄著。
“神弓，你有沒有覺得，這條路跟以前不一樣了？”
李神弓騎馬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弓，沉默了一會兒。“屬下以前跟唐王走這條路，路邊蹲著不逃難的老百姓。拖家帶口，孩子得直哭。有的倒在路邊，再也爬不起來。唐王把帶的乾糧全分給他們了。”
李辰點頭。“我記得。那時候我自己也了一整天。回去以後，口乾舌燥，從路邊水坑裡捧了口水喝，拉了兩天肚子。”
李神弓又說。“現在路邊沒有逃難的老百姓了。”
李辰放眼去。道兩側，除了麥田和村莊，就是偶爾路過的商隊。
一個商隊剛從對面過來，馬車上拉著布匹和糧食，車伕坐在車轅上，裡哼著小調。商隊旁邊，有個瘸的老頭拄著柺杖，手裡端著一個破碗，靠在路邊的樹上。看見李辰一行人，老頭舉起破碗。
“大爺，行行好。給口吃的。”
李辰翻下馬，從乾糧袋裡掏出一塊餅，走過去遞給老頭。“老人家，怎麼了？”
老頭接過餅，咬了一口。“打仗打的。年輕時候被抓了壯丁，上捱了一刀。沒死，可廢了。幹不了重活，只能出來討口飯吃。”
“家裡還有別人嗎？”
老頭搖頭。“老伴前年走了。兒子被曹國徵去當兵，再沒回來。剩老頭一個人。村裡給點救濟糧，不夠吃。出來討點，湊合活著。”
李辰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放進老頭的破碗裡。“朝廷有安置傷殘老兵的政策。永濟城有專門的地方，管吃管住管看病。你願意去嗎？”
老頭愣住了。“有這好事？老頭不知道。沒人告訴老頭。”
李辰回頭對李神弓說。“記下這個村的位置。回永濟城後，讓李小荷安排人下來，把這一帶的傷殘老兵統計一下。願意去永濟城的，接去。”
李神弓點頭。“是。”
老頭抓著餅，眼淚淌下來了。“這位老爺，您是誰？”
李辰翻上馬。“李辰。”
老頭手裡的餅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撿起來，用袖子了，塞進裡。裡塞著餅，含含糊糊地喊。“唐王！是唐王！”
李辰已經策馬走遠了。
走了三里路，李辰又停下來。路邊有個瞎子老頭坐在石頭上，手裡拉著二胡，咿咿呀呀地拉著。二胡拉得不好，調子跑到天邊去了，可裡唱的詞倒是有趣。
“二月裡來龍抬頭，天子封了個大方伯。宋公氣得摔酒杯，衛侯嚇得鎖眉頭。莘侯獻魚繒侯鐵，小國排隊磕破頭——”
李辰笑了。“老人家，誰教你唱的？”
瞎子停下二胡。“沒人教。老頭自己編的。前幾天有商隊路過，說邑開了個什麼會盟，唐王當了方伯。老頭閒著沒事，編了幾句詞。唱得不好，客別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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