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島的崖壁上鑿了三天三夜。
尚順帶著石匠隊從葫蘆口東側崖壁頂部往下鑿。
鑿到離海面二十丈的位置停下來,橫向掏出一個能容兩人轉的凹。凹前面留了炮眼,炮眼開得窄,從外面看只是一道岩石裂,從裡面往外看卻能把整個灣口收在眼底。
年蹲在凹外面,手裡拎著石匠的錘子,臉上全是巖。
“尚伯,這炮眼開這麼窄,炮手瞄得準嗎。”
“不用瞄太準。唐王說了——打船不是打人,不需要度。薩藩的船進灣的時候航向是死的,葫蘆口就這麼寬,船頭必須對著灣心。炮口朝下打,打在船頭前面的水裡是警告,打在船舷上是實打。”
尚順拿手比劃了一下炮眼的寬度。
“炮眼開窄是為了防火繩槍。九州人的槍子打不進巖。他們在船上往上開槍,槍子打到崖壁上最多崩幾塊石頭,傷不到炮手。唐王連這個都替我們想到了。他說他們那邊的火銃跟九州人的火繩槍不一樣——火銃下雨天照樣打,火繩槍下雨天就啞了。薩藩每次來都是秋天,秋天海上雨多,他們的槍有一半時間點不著。”
“西側崖壁的炮位也鑿好了。北灘那邊的小炮位昨天鑿完。老鐵匠把鐵炮扛上去試了一下,炮架尺寸剛好。就是往上扛的時候費了好大力氣——兩門鐵炮加一箱炮彈,石匠隊八個人扛了一整天。老鐵匠扛到一半差點下去,是你用肩膀頂住了。”
“老鐵匠怎麼說。”
“他說鐵炮保養得不錯,炮膛裡只有一層浮鏽,拿豬鬃刷子蹭兩遍就亮了。倒是炮彈——他說咱們自己造的炮彈鐵殼厚薄不均,得多試幾炮。讓我這幾天都待在鐵匠鋪裡幫他拉風箱。還說這批炮彈要是打不響,他拿鐵錘把自己手砸了。”
“那就多試幾炮。唐王給的那箱炮彈先留著不打,那是海門港造的,質量可靠。咱們自己造的炮彈先試——試到老鐵匠覺得鐵殼厚薄均勻了為止。你尚順哥在鐵匠鋪里拉風箱,你幫他。”
“尚順哥拉風箱比以前快了。他說肋骨不疼的時候能拉一整天。老鐵匠罵他——說你肋骨才好了幾天,別逞能。尚順哥不聽,說薩藩不會等他肋骨好了再來。”
“他就是這個脾氣。你幫我盯著他——風箱拉半個時辰必須歇一炷香。他要是懶你就把三絃琴抱過來彈一首,彈完了他就停了。他聽你彈琴。”
年點了點頭,正要往崖壁下走,尚順住他。
“等一下。你那個三絃琴——帶上來沒有。”
“帶上來了。放在石匠隊的工棚裡。尚伯你要聽曲子。”
“不是我要聽。是崖壁上鑿了三天三夜,石匠隊的人累得手都抬不起來。你彈一首——就那首等漁汛的曲子。讓他們聽聽。”
年把錘子擱在石頭上,跑回工棚抱來三絃琴。
坐在崖壁凹口,面朝灣外的大海,撥了幾個音。
琴聲在海風中散開,石匠隊的人全停了手裡的活——鑿石頭的放下錘子,扛鐵炮的卸了肩,連蹲在崖頂上攪軲轆的老頭都把軲轆繩鬆了,趴在崖壁上往下看。
一曲彈完,石匠隊裡年紀最大的老石匠放下錘子,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巖。
“這曲子是等我兒子的。每次漁船出海,我就站在海邊聽這曲子。以前總覺得彈這曲子的人心裡是慌的——怕船回不來。今天在這兒聽,不一樣。有鐵炮在旁邊,心裡踏實。這鐵炮是海門港換來的——海門港在哪兒我不知道,但能換鐵炮給咱們守港口的人,值得敬一碗酒。”
“酒先欠著。等薩藩退了,中山島上埋了十五年的甜米酒開壇,一人一碗。唐王說他會來中山島做客,到時候讓他也嘗一口。他喝甜酒,我們喝茶——海門港的雪芽茶。”
年把三絃琴擱在膝蓋上,沉默了片刻。重新撥了幾個音——還是那首等漁汛的曲子,但節奏變了,後半段撥得比前半段更沉更穩,像漁船在風浪裡找到了進港的航道。
傍晚收工之後,尚順從崖壁上下來,走到鐵匠鋪。
鋪子建在漁村北邊一片椰林後面,用礁石和火山灰砌的牆,屋頂鋪著棕櫚葉。
老鐵匠正蹲在爐子前面給新打的炮彈殼淬火,鐵殼浸進水槽裡滋啦一聲冒起白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