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山堡大捷的訊息,並未因北境的嚴寒和路途的遙遠而沉寂。相反,它如同投滾油的一滴水,在以北疆軍鎮和後方衙門口為核心的僚系中,激起了遠比想象中更為劇烈的反應。
首先收到前線奏報的,自然是北疆巡按史的衙門。對於這位遠離京城、在邊陲苦寒之地履職的史大人而言,這份來自最前線鐵山堡的捷報,初看時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斬獲數百?擊退蒼狼主力?陣斬敵酋(疑似)?還是一個待罪流放的守備所為?”巡按史著那份由周參軍詳細勘查後書寫、並有蘇婉副署的文書,手指都在微微抖。他不是驚訝於勝利,而是震驚於這份勝利所帶來的、極其複雜的後續影響。
他立刻嗅到了其中不同尋常的氣味。一個罪卒,立下如此奇功,朝廷該如何封賞?當初構陷他的人又該如何自?這背後牽扯到的京城派系博弈……一想到這些,巡按史就到一陣頭痛。他不敢怠慢,更不敢瞞或篡改(尤其還有那位來歷神秘的蘇司使副署),只能將以最快速度,將這份燙手的捷報連同自己的呈說明,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兵部及樞院。
於是,這份來自帝國最邊緣角落的捷報,便以一種驚人的速度,一路暢通無阻地被送了紫城深,擺放在了兵部尚書的案頭,繼而驚了樞院,甚至……直達天聽。
最初的震之後,便是各方勢力基於自立場的迅速解讀和博弈。
京城,某深宅大院。
“廢!一群廢!”緻的窯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碎。一名著緋袍、面容鷙的中年員氣得臉鐵青,來回踱步,“不是說他必死無疑嗎?怎麼不但沒死,還搞出這麼大的靜?!仁勇校尉?實授守備?誰給他的膽子?!”
下首一名師爺模樣的人躬道:“大人息怒。據北疆傳來的訊息,是巡按史麾下一位姓蘇的司使恰好巡視撞見,從中斡旋,才……”
“蘇?”緋袍員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忌憚,“是?怎麼會手這種事?難道……是那邊的人想借此做文章?”
他的臉變得更加難看:“不行!絕不能讓此子藉此翻!必須把他按死在那座破堡裡!立刻給我們在史臺和兵部的人遞話,彈劾!彈劾他虛報戰功!彈劾他擅啟邊釁!彈劾他養寇自重!罪名還不夠多嗎?!”
皇宮,書房。
年邁的皇帝看著兵部呈上的捷報和隨之而來的、雪片般的彈劾奏章,渾濁的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
“鐵山堡……凌風……”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名字,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王伴伴,你可記得,年初是不是有一樁邊軍小校衝撞上獲罪流放的案子?涉事的,似乎是……老七的那個妻弟?”
旁邊侍立的老太監微微躬:“陛下聖明,記真好。確有此事。”
“哦?”皇帝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將那份捷報輕輕放在了一邊,而那堆彈劾的奏章,則被隨意地拂到了桌角。帝王心,在於平衡。一顆突然冒起的邊關棋子,或許……正當時。
北疆軍鎮,節度使府。
“好!打得好!”一聲洪亮的讚歎在書房響起。北疆節度使趙擎蒼,一位鬚髮皆白卻神矍鑠的老將,看著手中的抄報,用力一拍大,“以區區一堡殘兵,力抗蒼狼主力,陣斬敵酋(疑似),揚我軍威!這才是老子帶出來的兵該有的樣子!哪怕他是個罪卒,這功,也該賞!”
他麾下的將領們也紛紛附和,軍人最重軍功,凌風此舉,極大提振了北疆邊軍計程車氣。
但幕僚中有人謹慎提醒:“大帥,此人畢竟負罪名,且朝中似乎……頗有非議。我們若貿然力保,恐引火燒。”
趙擎蒼眼睛一瞪:“怕個鳥!老子鎮守北疆幾十年,怕過誰?功是功,過是過!該賞不賞,寒了將士們的心,以後誰還給朝廷賣命?擬文!以本帥的名義,為凌風及其部下請功!要重重的賞!”
鐵山堡, 尚且不知自己已淪為朝堂博弈中心的凌風,正面臨著更迫在眉睫的危機。
來自禿鷲部落的報復,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狡猾。
他們不再進行大規模的正面對壘,而是化整為零,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襲擾。
今天殺兩名外出打水計程車卒,明日焚燒剛剛修復的瞭塔,後天又遠遠窺探,不斷施加心理力。
堡外剛剛開闢出的一點菜地被馬蹄踐踏殆盡,試圖外出收集柴火的隊伍也屢遭冷箭襲擊。雖然未能再對堡壘造實質威脅,卻極大地限制了堡的活,使得鐵山堡剛剛緩解的資力再次變得張起來,士氣也開始到影響。
“校尉,這樣下去不行!”孫疤臉氣得哇哇大,“狼崽子本不跟我們正面打,就像蒼蠅一樣噁心人!”
凌風站在牆頭,看著遠荒原上那幾個若若現、挑釁般徘徊的蒼狼遊騎,眼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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