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昭殿前，車駕的煙塵尚未落定。
鈺寶的影已如離弦之箭，搶先撲出。年歲漸長的皇子眉宇間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鬱，可此刻，所有的剋制都在看見沈夢雨踏出車轅的瞬間碎。他衝得太急，踉蹌了一下，卻不管不顧地張開手臂，抱住了沈夢雨的腰，將臉深深埋進前織錦的紋路里。沒有放聲大哭，只有肩膀劇烈的、無聲的，和迅速洇開的溼熱——那是失母孤兒對唯一溫暖港灣漫長等待後，決堤般的委屈與安心。
“鈺寶……” 沈夢雨被這巨大的衝力撞得形一晃，隨即穩穩站住。北疆風雪淬鍊出的冷心防，在這孩子全然崩潰的依賴面前冰消雪融。立刻俯，毫不介意華服裾沾染塵土，雙臂回抱住他抖的小小軀，手掌一下下輕著他的脊背，聲音是長途跋涉後的微啞，卻刻意放得低：“不怕，姨母回來了。這次，不走了。”
的安像暖流，漸漸平息了鈺寶的抖，嗚咽聲低弱下去，可他仍固執地埋首在懷中，彷彿那是隔絕外界所有風雨的堡壘。
稍遠，被嬤嬤牽著的琪寶，是個玉雪可的男孩，眉眼緻，帶著孩特有的好奇與懵懂。他對“母后”的記憶遠比兄長模糊，此刻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著這位陌生又悉的子，又怯生生地向廊簷下那道高大的玄影。
蕭景琰就靜立在殿前的丹墀之上，玄常服襯得他形拔如孤峰。他沒有急於上前，目沉沉地落在階下相擁的兩人上，更久久凝注在沈夢雨的面容。比離京時清減了，眼底有難以抹去的倦，北地的風沙在原本瑩潤的上留下了些許糙的痕跡。然而，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沉靜，有著穿迷霧的銳利，一如多年前，江都凌雲寺的驚鴻一瞥。
誰能想到，凌雲寺香案下塵埃中的短暫相依，會是此後數十年驚濤駭浪、並肩天下的開端。
從江都凌雲寺的生死一線，到攜手踏過奪嫡的雨腥風；從帝國初建時的篳路藍縷，到如今南北皆敵、如履薄冰的危局……他們早已超越了尋常帝后的範疇。是彼此最堅不可摧的盾與最信任無間的劍，是可以託付江山與命的唯一戰友，是這孤寒權力之巔，唯一能讓對方卸下所有偽裝、短暫息的存在。
此刻，看著穿越北疆風雪與謀，安然歸來，雖染滄桑，銳氣未減，蕭景琰腔中那繃了不知多久的弦，終於緩緩鬆弛。一種混合著巨大欣、深沉驕傲與難以言喻踏實的暖流，悄然滌盪了連日來的焦慮與沉重。
他步下臺階，步履沉穩無聲。先走到兒子琪寶邊，寬厚的手掌極輕地了孩子的發頂，聲音是罕見的溫和：“琪寶，去，母后回來了。”
然後，他停在沈夢雨和鈺寶面前。鈺寶察覺到蕭景琰的靠近，微微一僵，有些不捨地鬆了鬆手臂，卻仍挨著沈夢雨站立，小手固執地攥著的袖角。
蕭景琰的目與沈夢雨靜靜相遇。沒有急於詢問北疆細節，沒有朝堂的寒暄客套。所有的牽掛、擔憂、讚許、思念，乃至對局勢的深層焦慮，都在這一眼深沉的對中無聲流淌、匯、確認。他看到眼底的疲憊，更看到疲憊之下那份歷經淬鍊後愈加深邃的從容與悉；看到他眼中的關切，更看到那關切背後，帝王對全域掌控的篤定與見平安歸來後，心底巨石落地的無聲轟鳴。
“回來就好。”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沉甸甸的玉石，清晰地落在彼此心間。千頭萬緒，千般兇險，最終凝結為這最樸素的四個字。
沈夢雨迎著他的目，臉上那抹極淡卻真切的笑意悄然漾開，彷彿春冰初融，瞬間和了眉眼間被北風雕刻的些許冷。
“嗯，”輕聲應道，目掃過依賴著的鈺寶，又看向正被嬤嬤引著、小心翼翼走近的琪寶，最後重新落回蕭景琰深邃的眼眸，“孩子們都很好。”
蕭景琰的視線也隨之掠過兩個孩子，冷峻的廓在春日暖下顯得和了些許。
“是啊，”他低聲道，目最終與的再次纏，“你回來了，這裡……才又完整了。”
日傾瀉，將殿前一家人的影溫籠罩，拉出長長短短錯的影子。這短暫而珍貴的寧靜團聚，如同風暴眼中那片不可思議的平和。他們比誰都清楚，片刻溫之後，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南方青更濃的迷霧，南昭更銳的刀鋒，以及天下棋局更險的搏殺。但至在此刻，生死相托的戰友已然歸位，離散的家人終得團圓。這片刻的溫暖與踏實，足以化為鎧甲，賦予他們並肩走向下一個、註定更加凜冽戰場的無窮勇氣。
宮滴答，更深人靜。昭殿殿的燭火被捻得只剩床頭一盞，暈開一團朦朧昏黃的，勉強勾勒出帳幔流蘇垂落的影子，也將沈夢雨側臥的影溫地籠罩。
蕭景琰進來時，已卸下帝王常服，只著一素綾中。他揮手屏退了最後兩名值夜的宮人，殿門輕輕合攏，將外間的一切喧囂與窺探徹底隔絕。
他走到床邊，並未立刻躺下，只是靜靜地站著，目落在沈夢雨微闔的眼睫上。卸去白日宮妝與應對的從容，此刻的眉宇間出深深的倦意，那是長途跋涉、心神俱耗後難以掩飾的痕跡。一縷烏髮鬆散地垂在頰邊，隨著清淺的呼吸微微拂。
他出手，指尖極輕地了那縷髮，作小心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瓷。沈夢雨並未睡著，睫了，緩緩睜開眼。燭映在眸中，褪去了日間的清亮銳利，只剩下一片溫潤的疲憊，和一見到他後才徹底放鬆下來的。
“吵醒你了？”蕭景琰的聲音得極低，在寂靜的寢殿裡顯得格外醇厚。
沈夢雨微微搖頭，往裡挪了挪，讓出外側的位置。錦衾隨著的作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蕭景琰掀被躺下，並未如往常般即刻將攬懷中，只是側過，面對著，隔著咫尺的距離，繼續用目細細描摹的面容。殿暖氣氤氳，龍涎香混合著上淡淡的、來自北地藥草清苦的氣息，形一種獨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圍。
“瘦了。”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句，不是疑問，是陳述。指尖終究忍不住，沿著的額角，極其輕地過微陷的眼窩，再到明顯清減了的下頜線條。那不帶慾，只有深切的憐惜與一種近乎確認的，彷彿要親手丈量出這一路所承的分量。
沈夢雨沒有躲閃，任由他的指尖流連，甚至微微向他掌心靠了靠，汲取那一點悉的溫熱。“北地飲食糙，風沙也大。”輕聲解釋，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可蕭景琰知道不是。糙的何止是飲食風沙，是步步驚心的算計，是刀尖上的舞蹈，是與衛慕烈那樣狡狐周旋時每時每刻繃的心絃。他想起暗衛報回的、關於遭遇刺殺、反制、乃至最終與衛慕烈達那危險協議的過程，雖只是寥寥數語，其中的兇險足以讓他每每思之，後背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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