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嗯”了一聲,手上作不停,目卻將井邊的形盡收眼底。
守軍取水的隊伍分屬不同的營頭,雖有隊正約束,但在等待時難免會頭接耳,抱怨聲約可聞:
“這鬼日子,啃了三天冷餅子,肚子直泛酸水...”
“聽說西營昨日為爭半袋麩子,差點刀子...”
“範將軍又調你們去北門?昨日不是剛去過?”
“主公到底怎麼打算的?真要困死在這兒?”
言語中的焦躁,清晰可辨。
凌雲心中瞭然,軍心已如將沸之水,只差最後一捧薪柴。
這時,一個守著井臺,維持秩序的年輕隊正走了過來,目在凌雲攤開的陶上停留了片刻,接著,蹲下拿起一個剛補好的瓦罐,對著看了看補,又敲了敲,聲音沉實。
“手藝不錯。”隊正看向凌雲,“補這樣一口罐子,收多?”
凌雲抬起眼,出拘謹的笑容:“軍爺,三個錢...不,兩個錢就。如今這景,混口飯吃。”
隊正打量了他幾眼:“聽口音,不是本地人?”
“小的是潞州逃難來的陶匠,姓陳。和徒弟困在這兒了。”凌雲笑呵呵道,“軍爺有活兒儘管吩咐,修補陶、燒個坯都。”
“潞州...”隊正若有所思,“潞州南邊是不是有個‘紅土坡’,出的陶土有名?”
“軍爺好見識!”凌雲眼睛微亮,語氣自然地帶了點匠人談及本行的熱切,“紅土坡的土,燒出來發紅,做缸甕最結實。不過這兩年戰,窯場都荒了。小的原先在‘劉家窯’做活,那窯...”
他絮絮說起些潞州陶土、窯火、釉的細節,言之有,毫無破綻。
隊正聽著,點了點頭:“如今城裡缺東西,會手藝是好事。回頭若有破損的陶燈盞、水甕什麼的,找你修補。”
“謝軍爺關照!”凌雲連連拱手。
隊正笑了笑,便起離開,繼續去維持秩序。
十七低聲道:“這隊正是蘇定方麾下的什長,趙六,管著這段城牆的日常雜務,為人還算公道。”
凌雲微微頷首,繼續低頭修補陶。
未時三刻,守軍換崗。
一隊疲憊計程車卒出水桶離開,新來的隊正吆喝著催促加快取水。
接間隙,井邊秩序微,幾個百姓趁機往前,與軍卒發生推搡,呵斥聲、哭嚷聲頓起。
混中,一個老婦被得踉蹌,手中一箇舊陶壺手飛出,“啪”地摔在凌雲這邊的青石上,頓時四分五裂。
老婦呆了一瞬,旋即坐地哭嚎起來:“我的壺啊...家中最後一個完好的壺啊...”
周圍人投來麻木或厭煩的目,無人上前。
世之中,這等悲苦每日都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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