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是被一層厚厚的髒棉絮給捂住了，勉勉強強出點灰白。林子裡飄著揮之不去的薄霧，不是山間清冽的晨霧，而是溼漉漉、黏糊糊的濁霧，帶著腐爛樹葉和泥土的腥氣，吸進肺裡都覺沉甸甸的。
歇了不到兩個時辰，骨頭裡的痠痛還沒散盡，隊伍就又被催著上路了。老韓挨個把人拍醒，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都起來，此地不宜久留。沒人吭聲抱怨，能從那山海裡爬出來，還能站著，氣兒還能著，已經算是祖墳冒了青煙。只是每個人臉上都像是糊了一層蠟，眼神空，走路都打著飄，對前路充滿本能的恐懼——那是一種被狼群攆久了，看見草都心驚跳的後症。
趙煜試著活了一下右臂，舊傷像是生了鏽的合頁，一就嘎吱作響，酸脹刺痛頑固地盤踞在那裡。吊著胳膊的布條老韓剛給換了條幹淨的，但裡面的傷依舊很不舒服，一陣陣發著熱。他扭頭看了一眼被兩個士兵小心翼翼抬著的若卿，依舊昏迷不醒，像個易碎的瓷娃娃，但臉似乎比昨夜那死人般的慘白多了活氣，呼吸也平穩了些。這讓他揪著的心稍微放鬆，可隨即，更多沉重的念頭又像雲般籠罩上來。
那三名暗衛走在最前面帶路，作乾淨利落得過分，腳下幾乎不發出聲音，對這片連老獵戶都可能迷路的崎嶇山林悉得像在自家後院。老韓帶著剩下的軍跟在後面，互相攙扶著，沉默地挪。一個年輕士兵腳下打，差點摔倒，旁邊的暗衛丙二十二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那士兵卻像是被燙到般猛地回手，眼神里滿是戒備。
兩支隊伍之間無形中隔著一道鴻。軍們看暗衛的眼神混雜著慶幸與警惕，而暗衛們則始終保持刻板的沉默，除了必要的低語，絕不多說一個字。這種涇渭分明的氛圍讓整個隊伍的氣氛更加抑。
趙煜走在隊伍中間，目掃過暗衛繃的背影。甲七，丙二十二，丁五……只有冷冰冰的代號。這就是灰隼親手打磨出來的刀，鋒利，準，沉默。灰隼派他們來接應，表面是雪中送炭，但炭火底下埋著的究竟是什麼？他不敢確定。這位暗衛首領向來神出鬼沒，行事難以揣測，這次的出現太過巧合，讓他不得不防。
他下意識了懷裡的錦囊。那塊被石壁圖案的月影石碎片，熱度比昨晚降低了些，但那種微弱的牽引依舊存在，指向與暗衛帶領的方向吻合。這讓他心裡更加迷——是石頭在指引生路，還是暗衛要去的地方恰好是石頭的目標？這種無法掌控的覺讓他煩躁。他忍不住又想到那個刻著星盤圖案的石壁，想到天機閣，想到三皇子……這一連串的謎團像一張大網，將他牢牢困在其中。
殿下，甲七無聲無息地落到他側，聲音平穩得沒有一波瀾，前面十里有個廢棄驛站，能在那裡休整，讓傷員緩緩。他的目若有若無地掃過擔架上的若卿和那些步履蹣跚的傷兵，語氣裡聽不出毫關切，倒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趙煜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太需要這個休整了，隊伍更是強弩之末。幾個重傷計程車兵已經快要支撐不住，每走一步都在咬牙撐。若卿雖然況穩定，但一直昏迷不醒也讓他憂心忡忡。
灰隼在臨淵城還查到什麼？趙煜狀似隨意地問，眼睛卻盯著甲七臉上的每一細微變化。
甲七那張石刻般的臉上毫無波，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天機閣行事詭秘，尋找的目的不明。大人推斷此很可能牽涉前朝秘辛。另外城近期多了不生面孔，除了三皇子和千面堂的殘餘勢力，似乎還有別的勢力摻和進來，水很深。
前朝秘辛、星盤、月影石……果然都絞到一塊了。趙煜心裡冷笑，這江南的水，比他出發前預想的還要深不見底。他想起離京前皇帝那憂心忡忡的神，現在才明白那不只是為了國庫空虛和三皇子叛逃，更是因為這片土地下暗藏的洶湧暗流。
別的勢力？可有什麼線索？他追問道，試圖從甲七那張面無表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目前線索有限，大人正在全力追查。甲七的回答簡短準，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發揮。
談話戛然而止。甲七微微頷首，加快腳步回到了隊伍最前面。趙煜看著他直卻著冷漠的背影，眉頭不自覺地鎖。這傢伙說話辦事的風格，真跟他那個主子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該讓你知道的，一字不多，不該你知道的，撬都撬不開。這種被矇在鼓裡的覺讓他很不舒服。
越往前走，霧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來越濃。四周的景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層沾滿油汙的玻璃。林子裡靜得反常，連平日裡最聒噪的鳥雀都噤了聲，這種過分的安靜讓經歷多次伏擊的隊伍更加不安。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握了手中的兵，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腳步也放得極輕，幾乎是用腳尖在探路。
老韓貓著腰湊到趙煜邊，嚨乾，低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張：殿下，這地方靜得邪乎……弟兄們心裡都發。從半炷香前起，連聲鳥都聽不見了。
趙煜了一聲，臉凝重。他也覺到了。那種悉的、如同被冰冷視線舐般的被窺視，又約約地浮現出來。他的左手再次習慣地按上腰後真空刃的劍柄，冰涼的讓他稍微安心了些。是那些魂不散的伏擊者，還是這濃霧本藏著什麼詭異？
就在這時，前方帶路的甲七突然毫無徵兆地舉起右手，握拳——停止前進的暗號！
整個隊伍瞬間定格，所有人猛地停下腳步，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一雙雙佈滿的眼睛張地掃視著四周被濃霧包裹的、影影綽綽的樹林，心臟在腔裡瘋狂擂。
甲七側著頭，耳朵微微著，凝神傾聽了十幾息的時間。濃霧吞噬了大部分聲音，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又和另外兩名暗衛飛快地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銳利如鷹隼。然後他才轉過，面向趙煜，聲音得極低：殿下，前方有況。霧氣太大看不清，但有腥味，還有新鮮的打鬥痕跡。
腥味？打鬥？趙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又是伏擊？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目標是誰？
能繞過去嗎？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問道。
甲七果斷搖頭：地形不，霧氣太大，盲目繞路風險更高。建議派兩個人偵查，大隊在此警戒。
去吧，務必小心。
兩名暗衛丙二十二和丁五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濃霧中，影瞬間被吞噬。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濃霧在周圍緩緩流淌、翻滾，不僅遮蔽了視線，也將每個人心的恐懼無聲地放大。
約莫一炷香後，兩道模糊的影終於從濃霧中返回。丙二十二和丁五的臉比離開時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驚疑。
殿下，丙二十二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細聽能察覺到一波瀾，前方百米發現五，看裝扮像是江湖人，但不是一夥的。死狀……很慘，像是被什麼力大無窮的猛撕咬過，但傷口邊緣很奇怪，不完全是爪牙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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