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六月三十巳時，赫圖阿拉城，飢像無形的瘟疫，在赫圖阿拉的每一條街巷蔓延。汗宮外的空地上，支起了幾口大鍋，熬煮著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裡面摻了大量的野菜和磨碎的乾草籽。士兵和包們排著長隊，眼神麻木地盯著那寥寥幾勺能吊命的糊糊。分發的輔兵有氣無力地吆喝著：“排隊！都排隊！一人一勺，敢搶就沒得吃！”
一個瘦骨嶙峋的包兵好不容易排到，出破碗，得到的卻只有小半勺幾乎全是菜葉的稀粥。他愣了一下，絕地嘶喊起來：“就這麼點？這怎麼吃得飽？還要守城啊！” “吃不吃！就這麼多！”輔兵不耐煩地推開他。 混瞬間發，後面等不及的人開始往前，推搡、罵、哭喊聲響一片。維持秩序的八旗兵揮皮鞭打，卻如同杯水車薪，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怨憤。塔拜帶著親兵匆匆趕來，連砍了兩個鬧得最兇的，才勉強住場面，但空氣中瀰漫的絕和戾氣，卻更加濃重了。
午時的赫圖阿拉城外，與城的死氣沉沉相比，明軍大營卻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正值飯點，各個炊事營區飄出陣陣飯香。大鍋裡熬著稠厚的雜糧粥，旁邊筐籮裡堆著剛蒸好的雜麵饅頭，甚至還有量的鹹菜乾。士兵們以哨為單位，流打飯，雖然談不上盛，但管飽，足以維持力。
趙率教在親兵護衛下巡視各營，看著士兵們還算飽滿的神狀態，微微頷首。他特意走到傷兵營區，查看了幾名在昨日騎兵衝突中負傷將士的傷勢，囑咐醫好生照料。
“將軍，三道梁那邊傳來訊息，炮位基座已夯實大半，木軌也已鋪設完畢，今日天黑前，定能全部完工。”一名參軍上前稟報。
“好。”趙率教目投向遠方那道山樑，“告訴祖可法，工期要，但質量更不能有毫馬虎。紅夷炮非同小可，基座若有不穩，炸膛便是天大的禍事！”
“末將明白！”
未時，北直隸河間府某荒廢土地廟，王好賢和幾個心腹蜷在破敗的廟宇神像後，啃著冰冷的乾糧。從青縣逃出後，他們不敢走大路，專挑荒僻小徑，風餐宿，如同驚弓之鳥。
“頭領，這麼躲下去不是辦法。”一個心腹低聲道，“府盤查越來越嚴，各個路口都有兵設卡，咱們帶的乾糧也快吃完了。”
王好賢眼神鷙，嚼著邦邦的餅子：“等！必須等到李三聯絡上那個鹽梟。只有出了海，或者走遼西那些沒人走的私道，才能繞去遼東。”他攥了拳頭，“朱由校…明廷…把我到這般地步！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只要找到努爾哈赤，憑我白蓮教在北地的基，總能說他借兵！屆時，必捲土重來！”
申時，京師兵部值房，崔景榮與幾位職方司郎中正在急商議。牆上掛著的巨幅遼東輿圖，被各種的硃筆標記佈滿。
“陛下限期三日破城，紅夷炮乃關鍵。然炮重難行，三道梁雖為高地，其土質是否足夠堅實承重？萬一炮擊時地基下陷，後果不堪設想。”一位老持重的郎中憂心道。
“此事祖可法將軍必有考量。”另一位郎中介面，“當務之急，是確保炮營至陣前道路暢通，謹防建虜小部隊捨命破壞。是否可令趙率教將軍，再向前推進十里，將營寨直接紮在三道梁之下，以為炮營屏障？”
崔景榮沉片刻，提筆寫下指令：“可。令趙率教分兵一萬，前出至三道梁山腳，依山勢立堅寨，與山上炮營犄角之勢，務必保證最後兩日，萬無一失！”
命令被迅速抄錄，加蓋火漆，由快馬送出。
天啟元年六月三十 酉時 赫圖阿拉城 汗宮
努爾哈赤坐在虎皮椅上，面前的木桌上擺著一碗摻了草籽的粟米粥，卻一口未。殿站著塔拜、嶽託、湯古代等人，個個垂頭喪氣，連大氣都不敢。
“明軍的輕型火炮還在轟？”努爾哈赤的聲音沙啞，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塔拜著頭皮回話，“黑頂子高地的佛郎機炮沒停過，城垛被打壞了好幾，弟兄們不敢頭。”
湯古代上前一步，低聲道：“父汗，從朝鮮運回來的糧，分給各旗後，最多隻能撐五天。要是明軍再圍下去……”
“住口！”努爾哈赤猛地一拍桌子，碗裡的粥濺了出來，“赫圖阿拉是我後金的本，就算糧盡，也要守！”他頓了頓，目掃過眾人，“明軍的重炮還沒到，對吧？只要撐到他們糧盡，或者蒙古那邊派兵來援，咱們就還有機會！”
可沒人敢接話。誰都知道，蒙古部落早就被明軍的威勢震懾，哪敢輕易出兵？至於明軍糧盡——白天從城頭過去，明軍大營裡炊煙裊裊，本不像是缺糧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個斥候跌跌撞撞地衝進殿，臉慘白：“汗！明軍……明軍主力往三道梁方向移了！那邊好像在築大工事，看樣子，是要架重炮了！”
努爾哈赤的僵了一下，手指攥住虎皮椅的扶手，指節發白。三道梁離赫圖阿拉只有五里，明軍要是在那裡架起重炮，城牆本擋不住……
戌時北直隸青縣郊外，王好賢終於帶著心腹找到了白蓮教舊部李三的小院。李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農，當年曾跟著徐鴻儒起事，後來兵敗後就躲回了老家，靠種地為生。
“王頭領，您怎麼來了？”李三見了王好賢，又驚又怕，連忙把他們讓進屋裡，關上門。
“朝廷在抓我，”王好賢喝了口熱水，緩過一口氣，“李三，你在青縣人頭，能不能幫我找條路，去遼東？”
“去遼東？”李三嚇了一跳，“那不是後金的地盤嗎？您去那兒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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