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黃昏總是來得格外慘烈。
殘如潑了一盆狗，黏糊糊地糊在楚王宮高聳的飛簷上。太廟那口幾千斤重的青銅鐘還在嗡嗡作響，震得人心頭髮慌。鐘聲早就停了，可那子餘音像是長了倒刺，一下下往百的骨頭裡鑽。
政事堂。偏殿。
沒有薰香，只有一子陳舊的石灰味兒，混著不知從哪兒飄來的鐵鏽氣。
屋裡暗得像鬼蜮。
一張沒打磨過的玄武岩圓桌踞在正中，黑沉沉的，像塊還沒風乾的墓碑。桌旁也沒個尊卑主次，只擺著三把冷冰冰的鐵椅子，呈品字形，邦邦地杵在那兒。
坐著的三個人，誰也沒說話。
李赫（吳起）把玩著手裡的一枚陶片，指腹在那糙的稜角上磨得沙沙作響。他對面坐著韓非，這位法家的怪才此刻正死死盯著桌面的紋路，眼底佈滿紅，像頭幾天沒睡的孤狼。旁邊是禽釐，這墨家的鉅子坐立難安，手指不住地摳著那鐵椅的扶手，指甲蓋都泛了白。
這三人，便是如今楚國的天。
“啪。”
一聲脆響，李赫隨手將一份墨跡淋漓的簡牘甩在石桌中央。那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屋子裡炸出一層灰。
“規矩。”
李赫嗓音沙啞，像吞了把沙礫。他沒看另外兩人，只是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帶著腥氣的字眼：
“進了這扇門，把那些君臣父子、磕頭作揖的爛規矩，全給我扔到門外頭餵狗。”
他抬起眼皮，目如刀，在昏暗中刮過兩人的臉：“在這張桌子上，咱們三個，是一樣的分量。哪怕你是墨家聖人，哪怕我是當朝首輔，哪怕那上面坐著大王——在這兒，一人一票。”
禽釐猛地一哆嗦，結艱難地滾了滾。
“國之大事，三人畫押。兩票勝，一票敗。”李赫子前傾，迫如山崩般覆下來，“我和韓非簽了字，這令就是天條；一個名字，它就是屁的草紙。聽懂了嗎？”
韓非沒。
但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卻驟然張大。他的膛劇烈起伏著，像是被人猛地塞了一把火炭進心窩子。
這是什麼？
這不是分權。這是在造一個怪！
一個不用看君王臉，甚至能把君王關進籠子裡的怪！如果說商鞅變法是給秦國裝上了獠牙，那李赫這就是在給整個天下換脊樑骨。
“瘋子……”韓非哆嗦著，突然怪笑了一聲，聲音嘶啞刺耳，“真是個……瘋子！”
他猛地站起，袖袍帶翻了茶盞，但他渾然不覺，只是一把抓過那份簡牘，死死攥在手裡，力道大得指節青白。他盯著李赫，眼裡的亮得嚇人，那是鬼見到了的狂熱。
“但……痛快！”韓非咬著牙，從牙裡出這幾個字，“這世道爛了，就該……就該這麼治！”
他抓起筆，在那簡牘上狠狠劃下自己的名字，力紙背，如同刻碑。
“臣，附議！”
禽釐看著這兩個瘋子，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可在那寒意深，竟也有一團火苗子蹭地竄了起來。他嚥了口唾沫，巍巍地出手：“我……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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