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剛進二月,運河兩岸的柳樹已出黃的新芽,河面上的冰凌早已化盡,渾濁的河水帶著北方的泥沙,浩浩向南流去。
揚州城東的運河碼頭上,天還沒亮,就已人聲鼎沸。
“讓一讓!讓一讓!北邊來的漕船靠岸了!”碼頭管事的破鑼嗓子在晨霧中格外刺耳。
數十艘平底漕船緩緩靠岸,船吃水極深,顯然載滿了貨。船還沒停穩,等候多時的轎伕、商販、客棧夥計就湧了上去。有經驗的船工用長篙敲打著船舷:“急什麼!卸貨得按次序來!糧船先卸,鹽船次之,雜貨最後!”
碼頭上另一側,幾艘裝飾華麗的客船正在下客。著鮮的商人、帶著書計程車子、還有拖家帶口回南方的員家眷,熙熙攘攘滿了棧道。幾個機靈的茶攤夥計端著熱茶穿梭其間:“熱薑茶!驅驅寒!”
“張掌櫃!張掌櫃這邊!”
一個四十出頭、圓臉微胖的中年人聞聲去,見是自己的賬房老陳在招手,忙了過去。他是揚州城裡有名的綢商張年,今日是來接從發來的貨。
“來了多匹?”張年一邊汗一邊問。
老陳遞過貨單,眼睛發亮:“掌櫃的,這回可了不得!‘雲錦坊’的新貨,一共三百匹,都是今春最時興的‘雨過天青’。還有五十匹是摻了金線的,說是宮裡流出來的花樣!”
張年接過貨單,手都有些抖。不是張,是興。“雲錦坊”是首屈一指的織造坊,他家出的新花樣,往往半個月就能風靡江南。這批貨要是趕在春市前上架,利潤至翻兩番。
“快!安排人卸貨,直接運回鋪子。”他吩咐著,眼睛卻瞥見碼頭另一端,“咦?那是……‘裕號’的船?他們不是在臨清做糧食生意嗎,怎麼跑揚州來了?”
老陳順著去,果然見幾艘大船正在卸糧,船帆上赫然是“裕”二字。他低聲音:“掌櫃的有所不知,臨清那邊現在可不得了。自從運河全線疏通,臨清了南北水陸要衝,往來的商船比咱們揚州還多。這‘裕號’的東家姓馬,原是山東的糧商,如今生意做大了,聽說在臨清置了半條街的鋪面,又開錢莊又做航運,這次來揚州,怕是來探路的。”
張年眯起眼睛。商人最敏覺察商機,也最忌憚新來的競爭者。“走,過去瞧瞧。”
兩人過人群,來到“裕號”的卸貨區。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瘦漢子正指揮著卸糧,見張年過來,拱手笑道:“這位想必是揚州‘瑞祥綢莊’的張掌櫃?在下馬文才,臨清‘裕號’東家。久仰久仰!”
張年心中一驚,面上卻堆笑:“馬東家好眼力。鄙人正是張年。馬東家這是……要進軍揚州糧市?”
“不敢不敢。”馬文才擺手,“實不相瞞,在下這次來,主要是送糧。臨清如今是北糧南運的樞紐,今年河北、山東收,糧價偏低。揚州這邊去年遭了水,糧價一直居高不下。這不,就運了幾船過來,賺個差價。”他話鋒一轉,“不過既然來了揚州,也想順便看看這邊的行。聽說揚州的鹽、茶、綢都是一絕,若能打通南北貨路,豈不更好?”
張年心念電轉。這馬文才說得客氣,但潛臺詞很清楚:他要做南北貨流通的大生意。這樣的人,是敵是友,尚不可知。
“馬東家遠道而來,不如到鄙人鋪子裡坐坐?喝杯茶,慢慢聊。”張年發出邀請。
“恭敬不如從命。”馬文才爽快答應。
兩人離開碼頭,往城裡走。一路上,馬文才的眼睛不夠用了。
揚州城的繁華,果然名不虛傳。主街寬達十丈,青石板路被無數車馬磨得發亮。兩側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茶葉鋪、漆店、酒樓、客棧……招牌一個比一個氣派。更讓他驚歎的是街上的行人——著鮮的商賈、搖著摺扇的文人、挎著籃子的婦人,還有那些各異、說著奇怪語言的胡商。空氣中飄著食的香氣、脂的甜味,還有約的竹聲。
“都說‘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今日一見,果然不虛。”馬文才由衷嘆。
張年笑道:“馬東家過獎。臨清如今不也是‘日進斗金’之地?聽說那裡是每晚停泊的商船,就有上千艘?”
馬文才點頭:“確是如此。臨清地會通河與衛河匯,往北可通大都(北京),往南直達揚州、杭州。如今朝廷的漕糧、南北的商貨,八要經過臨清。不瞞張掌櫃,去年是碼頭稅,臨清一城就收了八十萬貫,比有些州府一年的賦稅還多。”
說話間,到了瑞祥綢莊。鋪面臨街三間,後面連著作坊和倉庫,氣派得很。夥計見東家回來,忙迎上來奉茶。
兩人在二樓雅間坐定,窗外正對著運河支流,可見船隻往來如織。
馬文才喝了口茶,放下茶盞,正道:“張掌櫃,明人不說暗話。在下此次南下,確實有意拓展生意。臨清雖富,但終究是轉運之地,貨多是過路。揚州不同,這裡是產地,又是銷地。若能打通臨清-揚州這條商路,北貨南下,南貨北上,其中的利潤……”
張年不聲:“馬東家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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