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顧公子來了!”張年忙起,“馬東家稍坐,這是揚州鹽運使顧大人的公子,也是今科鄉試的解元,不能怠慢。”
馬文才跟著下樓,見那顧公子正在看一匹“雨過天青”的綢緞,旁邊同伴笑道:“顧兄,這正配你新作的那首《春江花月夜》。若做衫,往瘦西湖邊一站,怕是要讓兩岸的姑娘都看痴了。”
顧公子笑罵:“休要胡說。”他轉向張年,“張掌櫃,這匹料子我要了,裁一件直裰。另外,聽說你這裡有新到的湖筆徽墨?”
“有有有!剛從徽州發來的,顧公子樓上請。”
幾人上樓,張年介紹馬文才:“這位是臨清來的馬東家,做南北貨生意的。”
顧公子拱手:“幸會。在下顧清臣。”
馬文才忙還禮,心中暗驚。鹽運使的公子,又是解元,這樣的人在揚州城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若能結,對生意大有裨益。
幾人閒聊起來。顧清臣聽說馬文才從臨清來,興致地問起北地風。馬文才便說些臨清的見聞:如何一夜之間興起數十家客棧,如何有波斯胡商在那裡開珠寶店,如何每晚碼頭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這麼說,臨清如今堪比當年的汴京了?”顧清臣問。
“繁華或許不及,但熱鬧猶有過之。”馬文才道,“尤其是夜市,從日落開到三更天,賣什麼的都有:北方的皮貨、山珍,南方的水果、海味,還有西域的香料、琉璃。在下曾見一個胡商,用一整塊翡翠雕葡萄架,上面趴著只玉蟈蟈,要價三千貫,不到一炷香就被人買走了。”
幾個書生聽得神。其中一個嘆道:“如此說來,我輩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真想親眼去看看。”
顧清臣卻若有所思:“繁華是好事,但太過繁華,也易生弊端。我聽說臨清如今賭坊、館林立,地價飛漲,普通百姓已住不起城裡,只能搬到城外棚戶區。可有此事?”
馬文才一愣,沒想到這公子哥兒竟關心這個。他斟酌道:“顧公子所言不虛。臨清富者愈富,貧者……確實不易。不過朝廷已在整頓,去年就查抄了三家放印子錢死人的賭坊。”
“杯水車薪。”顧清臣搖頭,“我父親常說,揚州的鹽商富可敵國,但鹽工卻食不果腹。這繁華底下,藏著憂啊。”
這話讓雅間一時安靜。張年忙打圓場:“顧公子心繫黎民,令人敬佩。不過今日不談這些,喝茶,喝茶!”
又聊了一陣,顧清臣等人告辭。馬文才送到門口,回頭對張年慨:“這位顧公子,不簡單。”
“何止不簡單。”張年低聲道,“他父親是鹽運使,掌管兩淮鹽政。他自己又是解元,明年春闈若高中,前程不可限量。這樣的人,眼自然不同。”
馬文才點頭,忽然問:“張掌櫃,你說這運河沿岸的繁華,能持續多久?”
張年被問住了。他做了一輩子生意,只想著賺錢,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馬文才著窗外運河上川流不息的船隻,緩緩道:“我在臨清看到,每天都有新的商號開張,新的樓宇建起。錢像流水一樣湧進來,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可這流水,會不會有枯竭的一天?”
張年笑了:“馬東家多慮了。只要運河在,這流水就在。自大隋開鑿運河至今,已歷數百年。咱們仲朝疏通河道、增設閘壩、設立巡檢,正是要讓這流水永不斷絕。”
“希如此。”馬文才喃喃道。
傍晚時分,馬文才告辭,說要去揚州的錢莊看看。張年送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融熙熙攘攘的人流。
夕西下,運河上鍍了一層金紅。船隻依舊往來,碼頭上燈火漸次亮起。更遠的地方,酒樓歌館已傳出竹聲,夜揚州即將甦醒。
老陳走到張年邊,小聲道:“掌櫃的,這馬東家靠譜嗎?”
“是個厲害角。”張年道,“不過做生意,不怕對手厲害,就怕對手蠢。跟他合作,說不定真能開啟新局面。”
“那……咱們真要分他三利?”
張年笑了:“三?等他見識了揚州的水有多深,就知道這三不好拿。去,把去年積的那批次等綢緞清點一下,下次他若從北方運貨來,咱們可以‘禮尚往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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