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興三年的初夏，城西的水支流畔，一片看似不起眼的青灰建築群，正傳出與外界市井喧囂截然不同的聲響。那不是竹悅耳，也不是賣嘈雜，而是金屬的敲擊、木的吱呀、水流衝擊的嘩啦，間或夾雜著一兩聲短促的驚呼或興的好。這裡，便是帝國格院的外院工坊區，一個在尋常百姓口中略帶神秘、被士大夫私下偶爾斥為“奇技巧之所”、卻實實在在推著帝國基細微變化的地方。
工坊深，一間寬敞明亮的大屋，熱浪混合著炭火、金屬和某種微妙的硫磺氣味。幾個穿著短打、袖口挽起的匠人，正圍著一個固定在沉重木架上的青銅“管子”忙碌。管子口徑約有碗口細，尾部封閉，有引信孔，前方則對準了遠堆著的一堵廢棄土牆。
“李博士，藥子填裝已畢，按新方三號配比，實度也依您說的調整過了。”一個滿臉菸灰的老匠師，對著一位著淺青袍、年約四旬、眉頭鎖的男子稟報。
被稱為李博士的男子，正是格院專司“火工”與“裂”研究的博士李明德。他湊近那銅管——或者說，原始的火藥金屬噴裝置——仔細檢查了一番，又掂量了一下旁邊木盒裡黑乎乎的藥子（改良火藥），裡喃喃道：“硝七五，硫一十，炭一十五，外加許這個‘粘合劑’……嗯，比上次慶典用的‘煙花藥’顆粒更，但願這次推力足些，別又只噴個響兒。”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助手，眼睛發亮，低聲道：“博士，兵部軍監的王主事，上月不是又來打聽過？說若能做可重複擊發的‘噴火槍’或‘轟天雷’，北疆對付皮甲騎兵或攻堅時，或有大用。”
李明德瞪了他一眼：“慎言！院正早有明訓，此威力難測，首要在於開礦、破石、疏通河道等民用。兵部那邊，自有院正大人去應付。我等只需研其理，改良其效。”話雖如此，他眼中也閃過一抹熱切。作為研究者，他何嘗不想看看這“藥子”的真正潛力？但英宗皇帝和現任院正都強調“以民用為先，慎用於兵”，他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都退開，掩耳！”李明德下令。眾人迅速退到遠厚木掩後，只留一個膽大的匠人用長長的香火點燃引信，然後兔子般竄回。
“嗤——”引信燃盡。
“轟！！！”
一聲遠比過年竹響亮、沉悶得多的巨響在工坊炸開，震得屋頂簌簌落灰。只見那銅管口猛地噴出一大濃煙和火，一道模糊的黑影（可能是作為測試的沉重石彈）呼嘯著飛出，狠狠砸在三十步外的土牆上！
“嘩啦——”土牆被砸開一個臉盆大的凹坑，碎土飛濺。
“測距！”李明德顧不上煙塵，第一個衝出去。助手趕拿著標尺上前測量。
“博士，彈……彈子嵌土牆近半尺！比上次用竹筒試驗，程遠了十步，深多了三寸！”助手聲音帶著抖，不知是嚇的還是激的。
李明德著尚有餘溫的銅管，看著那凹坑，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濁氣。威力又增了，但銅管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看來，管子材質和閉氣還是關鍵……記錄：新三號配比，推力確勝舊方，但管需加強。另外，這準頭……唉，差得沒邊。”他搖搖頭，既有進展的喜悅，也有對無數未解難題的頭痛。這“藥子”的用途，似乎遠不止放個焰火或者聽個響那麼簡單，但前方的路，彷彿籠罩在濃煙裡，看不真切。
同一時間，在格院另一側相對安靜的“算經樓”，氣氛則截然不同。這裡只有紙筆沙沙聲和偶爾的低語。幾個算科的博士和學生，正對著一幅巨大的海圖，以及海圖旁邊一堆寫滿數字和奇怪符號的紙張發愁。
海圖是海軍剛送來的，關於夷洲（臺灣）以東部分洋流、風向的新資料。而紙張上，除了傳統的算籌記錄法，還出現了一些類似“天元”的符號算式，以及……一些來自波斯學者流時帶來的、被稱為“阿拉伯數字”的奇怪符號。這些符號（0,1,2,3…）筆畫簡單，用來計算似乎格外便利，尤其是涉及多位乘除和航海中的角度、距離換算時。
“趙兄，你用‘天元’立式解這‘裡差’（經度差與距離換算）問題，步驟幾何？”一個年輕學生撓頭問道。
那位姓趙的博士嘆了口氣，指著紙上麻麻的算式：“已立三式，演算三頁紙，尚未得確數。倒是用這‘胡數’（阿拉伯數字）列式，配合這‘格子算’（早期格子乘法）和孫博士從《九章》勾中演化的新法，似乎簡潔不，只是這‘零’字佔位，初看實在古怪。”
旁邊一位年長的孫博士扶了扶眼鏡（水晶磨製，格院學組的最新“玩”，尚未普及），慢條斯理道：“規矩要守，新法也可參詳。海軍催要‘更確海圖’與‘遠航計程法’，事關國家探索大計。我觀這胡數，配合我中土算學髓，或有奇效。已奏請院正，可否編纂一冊《新編算學指掌》，將諸般實用演算法、包括這經度推測、船速與洋流抵消計算之法，整理簡例，供海軍學堂與市舶司算吏學習。”
“那這‘零’……如解解釋？”學生問。
孫博士微微一笑：“便說‘自虛無中來，佔位以定序’，有何不可？凡有用者，皆可為我所用。當年世祖不拘一格用人才，我等學究，亦當不拘一格用學問。”
這種實用主義兼收幷蓄的態度，在格院並非個例。在“機巧閣”，匠人們研究著如何將水力驅的大型紡紗機積小，能否用更廉價的材料製作，以便江南那些擁有數十張織機的大作坊能夠採用；在“營造坊”，則有人在試驗一種用石灰、粘土、沙子和某種礦渣混合而的“新灰泥”，據說幹固後格外堅，或許能用於修補河道或加固城牆。
格院像是一個巨大的、略微嘈雜的蜂巢，無數智慧的工蜂在此咀嚼著來自四方（包括帝國百年積累和外部傳）的技花，試圖釀出更甜的。而他們的果，過《工圖譜》的編纂、工匠的流、與民間作坊的有限合作，正像細微的漣漪，緩慢地擴散出去。
技的點滴進步，與社會經濟的微妙變化相輔相。在江南吳郡，那個擁有五十張織機、僱傭近百名專門工匠的“沈氏織造工坊”裡，坊主沈茂才正對著賬冊，既喜且憂。喜的是，採用更細化的分工（絡、整經、織造、挑花、染、踹練各有專人）後，效率確實提高了，從波斯商人那裡接到的“胡風”錦緞訂單，也能按時完。憂的是，工匠們現在只通一道工序，一旦被別家以更高工錢挖走，替補起來頗費周章。而且，工坊規模越大，所需週轉的銀錢也越多，雖然與泉州的氏海商搭上了線，貨不愁銷路，但這資金力……
“阿爺，蘇州城裡新開了家‘匯通票號’，說是存銀進去，給利錢，還能開出票據，在金陵、杭州、甚至泉州的分號憑票取錢，或直接支付貨款。不大商都在用。”沈茂才的兒子，一個二十出頭、讀過幾年社學又於計算的年輕人，拿著一份印製頗為的章程進來。
“票號？異地兌付？”沈茂才眯起眼，他本能地對這種新東西抱有疑慮，但龐大的資金週轉需求又讓他心。“可靠嗎？背後是誰？”
“聽說東家是徽州來的，但好像……有幾位退下來的戶部老吏參，規矩做得大。”兒子答道。
沈茂才沉良久：“先試試，存一筆不大的數目進去，看看兌付是否爽利。這世道，生意做得越大，越覺得這銀錢流轉，靠車載船運、鏢局押送，實在不便。若這東西真管用……”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爍著商人特有的、對效率和利潤的敏銳芒。商業資本在積累，對更高效金融工的需求，正在自發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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