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石號”如同一個重傷的巨人，在AZ-779星域的虛空中有氣無力地漂浮著。
急躍遷帶來的空間應力創傷遍佈船，外部裝甲板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和能量灼燒的焦痕，至十七個次要艙段因過載損壞而被隔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和金屬過熱的氣味。最糟糕的是主躍遷引擎——它像一顆被強行催發到極致後瀕臨碎裂的心臟，此刻正躺在維修艙，由莉亞博士親自帶領的技團隊爭分奪秒地進行著近乎不可能的核心單元更換作業。
艦橋的燈調得很暗，以節省寶貴的能源。主螢幕上不再是壯麗的星圖或急的戰鬥畫面，而是單調的飛船系統狀態監測資料流，以及一個不斷跳的倒計時：距離引擎修復預估完時間還有【11小時47分22秒】。
這十一個多小時，是“吞噬星辰者”可能追蹤而至的死亡倒計時，也是“長矛”艦隊殘部舐傷口、消化慘痛教訓的唯一息之機。
雷諾茲指揮靠在指揮椅上，雙手疊放在膝上，閉著眼睛。但他的眼皮在微微，顯示他並未睡。李哲最後平靜的聲音， “淨火號”化為一團規則風暴的壯烈景象，還有“銳目號”更早之前無聲的湮滅……這些畫面在他腦中反覆閃回。出發時的三艘船，兩百八十七名最銳的“異常者”，如今只剩下“基石號”一艘，連同艦上原有人員，總計不過一百零三人。三分之二的同伴，連同他們的勇氣、智慧和夢想，永遠留在了那片被暗銀巨籠罩的星域。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戰挫折，這是近乎全軍覆沒的慘敗。
“指揮，”薩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端著一杯分可疑但能提神的合營養素飲料走了過來，放在雷諾茲旁邊的控制檯上。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底有，但眼神依然堅定。“莉亞博士那邊傳來初步訊息，引擎核心單元替換順利，如果不出意外，我們能在倒計時結束前恢復基本的機能力。另外，‘筑波者’晶的初步掃描完了，資料已經傳到你的終端。”
雷諾茲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裡此刻佈滿了紅和深沉的痛楚。他看了一眼薩拉，又看了看那杯飲料，沒有。“傷亡統計最終確認了？”
“……嗯。”薩拉的聲音低了下去，“‘淨火號’全員，確認犧牲。‘銳目號’……無人生還訊號。我們這邊，在接應‘幽靈’和應對空間震盪時，有九人重傷，三人傷勢過重……沒過來。醫療組正在全力救治其他人。”
又添了三條命。雷諾茲到胃部一陣痙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終端螢幕上亮起的報告。
報告來自莉亞團隊和陳冰的資料分析小組，容令人心驚。
首先是關於“吞噬星辰者”的攻擊分析。彙總了“淨火號”自前後、以及“基石號”擾擊時所有的測記錄，包括能量譜、規則擾波形、質反應模式等等。結論冰冷而殘酷：
1. 能量免疫/吸收：常規能量武（包括“基石號”主炮級別的集束轟擊）在其表面造的損傷微乎其微，能量被其特殊的流金屬表層高效吸收、分散，並可能轉化為自結構的一部分或用於驅其運。如同用水槍衝擊大海。
2. 理攻擊無效：實彈武、能撞擊、甚至大當量炸產生的衝擊波，在其能夠隨意變形、重組且度極高的流金屬結構面前，效果接近於零。它似乎能過微觀結構的瞬間調整，將衝擊力均勻分散到整個龐大的質量中。
3. 規則擾的有限：特製的規則擾彈是目前唯一觀察到能產生“效果”的攻擊方式。它們能短暫地扭曲鬚或區域表面的規則，造其運遲滯、結構暫時紊甚至小範圍的崩解（如“淨火號”自摧毀的那段鬚末端）。但是，這種影響是區域且暫時的。擾結束後，其結構會迅速恢復，且未觀察到擾效應向其主結構傳導或積累的跡象。更重要的是，規則擾的“生效視窗”極短，需要極高的能量集中度和極其近的發距離——這正是“淨火號”需要犧牲自己才能重創一條鬚末端的原因。
4. “資訊錨定”護盾的啟示：“筑波者”晶掃描初步結果顯示，其護盾原理的核心並非“抗”，而是在被吞噬的邊界，創造一個極其微小的、資訊層面上的“負反饋迴圈”和“區域秩序錨點”，從而極大地延緩了無序化吞噬的程序。這解釋了為何殘骸能堅持數百年。但這種“延緩”同樣需要持續的能量供應，且無法阻止最終的熵增結局。它提供的是時間，而非勝利。
“簡單說，”雷諾茲的聲音嘶啞，“我們所有的攻擊，打在它上，就像……就像用沙子丟一座山。‘淨火號’的犧牲，也只不過炸掉了山出來的一小樹枝的末梢。而那座山本，毫髮無傷。”
薩拉沉默地點點頭。報告的最後部分，是基於現有資料對“吞噬星辰者”本的防強度進行理論建模後的推測。模型顯示，即使將“基石號”全部質量轉化為規則湮滅能量，並且能準地在某一點完全釋放，其破壞深度能否及該天災單位的“核心結構”（如果存在的話），機率也低於百分之五。更大的可能是，如同用針去刺一個充滿非牛頓流的星球，造一個短暫的凹陷，然後被輕易吞沒。
“無法破防……”雷諾茲咀嚼著這四個字，到一陣冰冷的無力。這就是初代天災嗎？這就是“永恆鑄爐”文明失控實驗造出的怪？這種量級的存在，人類現有的文明和技，在其面前如同蹣跚學步的嬰兒揮舞著木。
“但我們也得到了關鍵資料，”薩拉試圖找到一亮，“尤其是‘淨火號’最後的攻擊資料。莉亞博士認為，規則擾之所以效果有限，可能不是因為強度不夠，而是因為我們沒有找到正確的‘頻率’或‘切點’。‘吞噬星辰者’的結構雖然看起來是混沌的流，但其部必然存在某種維持其存在的‘深層規則架構’。就像任何複雜的程式都有底層程式碼一樣。‘筑波者’的護盾能延緩它，說明這種‘深層規則’並非完全不可接。如果我們能分析出它吞噬、轉化質與能量時流出的規則‘特徵’，或許能找到更有效的干擾方式，甚至……找到弱點。”
“弱點？”雷諾茲苦笑，“需要多艘‘淨火號’才能驗證一個可能的‘弱點’？我們又需要多久才能分析出那個‘特徵’？而它，會不會給我們這個時間？”
他站起，走到觀景窗前。窗外是陌生的星空，AZ-779星域似乎貧瘠而平靜，只有幾顆暗淡的恆星和零散的小行星帶。但這種平靜此刻只讓人到不安。他們就像闖黑暗森林的獵，暫時躲過了獵手的第一次撲擊，但獵手的氣息和視線，彷彿仍如影隨形。
“我們拿到了晶，拿到了資料，付出了無法想象的代價。”雷諾茲背對著薩拉，聲音低沉，“但我們最初的目的是前往‘終極藍圖’。現在，我們連‘吞噬星辰者’這一關都過不去，甚至需要祈禱它不會追蹤躍遷痕跡找上門來。莉亞博士對引擎修復後的下一次躍遷，有多大把握能徹底擺可能的追蹤？”
“莉亞博士說，引擎修復後，我們可以嘗試進行多次短程、無規律的隨機躍遷，盡最大可能抹除軌跡。同時，會嘗試利用‘筑波者’晶的原理，結合‘星錨’碎片，在飛船外圍製造一層極薄、低功率的‘資訊擾量場’，理論上可以干擾基於規則或資訊層面的追蹤。”薩拉回答，“但也強調，這只是理論。面對‘吞噬星辰者’那種層級的知能力，效果無法保證。”
無法保證。又是這個詞。雷諾茲到太突突直跳。他現在做的每一個決策，都關乎後這一百多人的生死，也關乎人類文明能否獲得那份可能至關重要的古老產。
“讓莉亞博士和陳冰他們全力分析資料，尋找任何可能的‘特徵’或模式。維修和防準備優先順序最高。所有人員班休息，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雷諾茲下達指令，“另外……安排一下，我要去看看林焰，還有……那枚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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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艙，氣氛比艦橋更加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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