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一百年，春。
林風星雲的從舷窗外進來，像是有人用最細的筆刷，把金的料一點點塗滿了整片星空。
陳曦站在“歸鄉號”空間站的觀景平臺上，看著那片，想起祖母陳默臨終前說的話：“那片星雲啊，不是他死了，是他換了個地方活著。”
今年三百二十七歲，是聯邦科學院的首席院士，也是這個時代為數不多還記得林風長什麼樣的人。可記憶這東西很奇妙，時間久了，臉會模糊，聲音會模糊，唯獨那個眼神——撬第一顆齒時的眼神——三百年來，從來沒模糊過。
“陳院士，爍石帝國的大使到了。”後傳來助理的聲音。
陳曦沒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三百年前，爍石帝國還“矽基文明”，是人類眼中“極端秩序化”的陌生存在。三百年後，他們的大使每次來新紀元城，都要先去一趟紀念碑，在那顆玻璃珠複製品前站很久。
那顆玻璃珠，是三百年前一個小孩送給晶大使的禮。如今那個小孩早已化作星塵，可送出的那顆玻璃珠，被封存在聯邦博館最中央的展櫃裡，旁邊寫著：友誼的起點。
陳曦轉離開觀景臺，走進空間站的廊道。廊道兩側是全息螢幕，即時播放著三十七個文明聚居區的畫面：靈文明的能量音樂廳裡，人類和靈並肩坐著“聽”；地核人的重力花園裡，孩子們在十倍重力下追逐打鬧；爍石帝國的邏輯廣場上，晶生命們用閃爍的頻率“談”，旁邊站著幾個認真做筆記的人類語言學者。
三百年前，這些畫面只存在於最狂熱的夢想家的幻想裡。三百年後，它們是日常。
新紀元城中央廣場上，矗立著一座七百二十面的晶紀念碑。
每一面晶裡，都鐫刻著名字。從林風時代到新紀元百年，從破曉計劃的第一個犧牲者，到天災絕跡前的最後一個戰士。三十七億個名字，用奈米技以原子度刻進去，在下會發出不同的——藍是平民，綠是軍人，金是英雄。
可陳曦知道，那些名字背後的人，沒有一個在乎自己是什麼。他們只在乎：後來的人，還記得嗎？
廣場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不對——不是老人，是鐵砧-7。
他坐在那裡已經三個小時了，一不，像一尊雕塑。可陳曦知道，他不是雕塑。他是爍石帝國最古老的晶生命之一，邏輯單元已經運轉了七億四千萬年。七億四千萬年啊，比人類這個種存在的時間還長几十倍。
“在想什麼？”陳曦在他邊坐下。
鐵砧-7的晶表面泛起微弱的，那是他在“思考”時的反應。七億四千萬年來，他思考過無數問題：宇宙的本質、秩序與混沌的邊界、存在的意義。可最近一百年，他思考得最多的問題只有一個：
“那個送玻璃珠的小孩，現在在哪裡？”
陳曦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星。新紀元八十七年走的，走的時候一百二十三歲。走之前，讓我告訴你：那顆玻璃珠，是這輩子送出的最珍貴的東西。”
鐵砧-7的晶表面又亮了一下，那是他在“記住”。七億四千萬年來，他記住的東西很多，可人類的東西很。唯獨那顆玻璃珠，他記了一百年。
“我不理解‘想念’。”鐵砧-7說，聲音像是晶的輕響，“但我每次路過這裡，都會想起。”
陳曦笑了笑：“那，就是想念。”
遠，一群孩子跑過廣場。最小的那個孩跑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個紅的東西——那是深紅彗星的高達模型，新紀元城每個孩子都有的玩。跑到紀念碑前，踮起腳尖，把模型舉得高高的，對著那些發的名字說：
“林風爺爺，我今天學會拼模型了！”
陳曦看著那個孩，眼眶有點熱。
三百年前，也有一個小孩，在紀念碑前舉起過什麼東西。那個東西，後來了一切的起點。
廣場盡頭，矗立著另一個更古老的紀念碑——“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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