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他對著碑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碑聽得見，“你不用接這塊表。表不是用來還的，是用來陪的。我陪你三百二十七年，不是要你還什麼。是因為那年你在工坊裡畫圖紙，手被砸傷還在畫。我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你撒謊。你疼。你疼了三百二十七年。現在有人願意替你疼一會兒，你不要攔。”
他按下了投票鍵。支援。備註欄裡寫：“歪一點沒關係。我修表的，修了一輩子表。我證明——走不準的也是表。”
林遠洲是在公投開始後的第六小時按下投票鍵的。他站在晨曦定居點的木牆前，牆上刻滿了問題。“我們是誰？”“我們為什麼在這裡？”“我們走了以後，誰會記得？”他刻了四十多年，從青年刻到白髮。今天他在最下面刻了一行新字：“我們投票。”
然後他刻了答案。
“我們是誰”——“歪的。”
“我們為什麼在這裡”——“接住。”
“我們走了以後，誰會記得”——“門記得。”
他按下投票鍵。支援。備註欄裡寫：“方唸的天線是歪的。可它能收到惟的37赫茲。我是正的天線，收了一輩子，什麼也沒收到。歪的，才是對的。”
公投開始後的第十二小時，索恩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統計報告。截至目前，已投票人數超過總人口的七。支援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你猜到了嗎？”問邊的守者。
守者的暗紅芒在暗室裡微微跳。“我猜到你們會支援。但我沒猜到——你們不是因為‘正確’而支援。是因為‘明白’。明白他疼了三百多年，需要有人接。你們不是在投票決定宇宙的命運，是在投票決定——要不要接住一個人。你們把宇宙的命運，和一個人的疼，放在同一個天平上。然後選擇了疼。”
索恩沒有回答。低下頭，按下自己的投票鍵。支援。備註欄裡寫：“我是聯邦現任執政。但這一票，我不以執政份投。我以一個人的份投。這個人被林風接住過。現在到我去接他。”
公投開始後的第十八小時，靜海定居點的三千人同時按下投票鍵。
沒有組織，沒有商量，甚至沒有互相發通訊。只是有人在沉默中按了第一下，然後第二下，第三下——直到三千下全部完。全部支援。他們的備註欄裡，沒有寫任何話。不是無話可說，是不需要說。當年他們手挽手面對強制昇華執法部隊，用沉默擋住了暴力。今天他們用沉默，接住一個怕了三百多年的人。沉默是他們最擅長的語言。
公投開始後的第二十三小時，方念按下投票鍵。
是在星門廣場上按的。面前還是那十七個高達模型，排一條直線，從廣場這一頭鋪到原點之門那一頭。按完之後，抱起那個天線倒豎、推進塗翠綠的“惟”，對著星門方向大喊：“媽媽！林風爺爺！我投完了！”
星門靜默。但懷裡那顆鐵砧-7留下的紅玻璃珠突然發，閃了三下。
方念認真破譯：“三下——在林風閃爍碼裡是——‘做得很好’！”
笑了。笑得眼睛彎月牙。“歪的天線，收得到正的天線收不到的訊號。”拍拍惟模型那顆歪著的天線，“我的訊號，他們收到了。”
聯邦歷2198年11月18日，凌晨六點。二十四小時投票結束。
索恩站在議會廳講臺上。全息屏上滾著最終資料。總投票人數：三千億零四千七百三十一萬（符合法定投票年齡的所有公民，投票率百分之九十七點八）。支援融合：百分之九十三點七。反對融合：百分之四點二。棄權：百分之二點一。
支援率超過九。
索恩沒有說話。看著螢幕上那些備註欄。備註欄不是必填項，但超過一半的投票者在備註欄裡寫了話。
趙清漪：“土來了。”
老周：“走不準的也是表。”
林遠洲：“歪的，才是對的。”
方啟明：“兒教我的——雙人座不是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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