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從遠靠近的，走了三天三夜。
不是因為它慢，是因為它在猶豫。每走一步，頻率就跳一下——2.0、1.5、2.0、1.8、2.3——像一個在冰面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在試探冰層夠不夠厚，會不會裂。
方念沒有抬頭看。
低著頭，拼那個天線歪向“永恆”方向的模型。零件不夠了，就從殘骸堆裡撿。那些被“永恆”吐出來的碎片，有的是星系的殘渣，有的是文明最後的聲音，有的是孩子沒寫完的作業。撿起一塊，乾淨，擰上去。歪的，繼續歪。
第三天夜裡，那道停在了星門廣場的邊緣。
不是“永恆”之前站過的位置——那個位置已經放了一座模型，天線朝下，指向地面。這一次，它站在更近的地方。近到方念不用抬頭，餘就能看見它的。
方念沒有抬頭。繼續拼模型。
“永恆”的在2.0上停了很久。然後，它開口了。聲音不像之前那樣輕，也不像第一次那樣震耳聾。這一次，它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唸一份寫了很久的判決書。
“我不是來加你們的。”
方念擰一顆螺。
“我知道。”
“我是來告訴你們——你們錯了。”
方念放下螺刀，抬起頭。
看見了“永恆”。不是之前那團忽明忽暗的，而是一個清晰的、有邊界的、幾乎凝固實的存在。它的是明的，明到能看見它部無數個宇宙的殘骸——不是堆在一起，是“嵌”在裡面，像琥珀裡的蟲子。那些殘骸已經不再往外湧了，不是因為被接住了，而是被“永恆”重新了回去。
方念看著那些殘骸，沒有說話。
“永恆”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邁進廣場，是站在門檻上。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
“你們說‘守護’，說‘接住’，說‘明天見’。可你們見過真正的失敗嗎？你們見過一個宇宙從誕生到毀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文明問出‘外面有人嗎’嗎？你們見過一個孵化失敗的宇宙，裡面所有的生命都在絕中自毀，最後連‘絕’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連虛無都算不上的‘空白’嗎？”
方念沒有回答。
“我見過。”“永恆”的聲音開始有了波，不是，是“重量”。“我吞了一萬個這樣的宇宙。不是因為我想吞，是因為它們已經不存在了。不是‘死了’，是‘從來沒有活過’。它們連被忘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從來沒有存在過。我吞它們，不是為了吞噬，是為了——清理。把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從多元宇宙裡移除，讓剩下的存在不必看見它們，不必被它們汙染，不必問‘我也會變這樣嗎’。”
它頓了頓。
“這是我的使命。我不是吞噬者，我是——清道夫。”
方念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問：“誰讓你清理的？”
“永恆”的猛地亮了一下——不是被刺痛，是“憤怒”。
“不需要誰讓我。這是宇宙的法則。失敗的東西就應該被清除，否則它們會拖累功的東西。弱者的存在就是對強者的侮辱。守護弱者是偽善，是自欺欺人，是讓整個多元宇宙一起沉淪。”
方念站起來，把手裡拼了一半的模型放在地上。
“你不是清道夫。你是‘怕’。怕看見失敗，怕想起自己也曾失敗，怕承認失敗的東西也值得被記住。”
“永恆”的從2.0跳到了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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