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考場上那場驚天地的鼾聲，已經為臨安城經久不衰的傳奇。
茶館說書人添油加醋，將那日殿中景說得活靈活現——什麼“天子震怒，拔劍斬之”，什麼“李長生夢中詩，字字珠璣驚聖聽”，什麼“太后降懿旨，親點為狀元”。版本有七八個，但結局只有一個：那個在殿試上睡了一整個時辰的懶散書生，被欽點為新科狀元，賜宴瓊林，馬遊街，一時風無兩。
而此刻，這位新鮮出爐的狀元郎，正躺在自家後院的老槐樹下，臉上蓋著一本翻開的《論語》，呼嚕聲此起彼伏。
過枝葉的隙，斑駁地灑在他上。那是三月末的，溫得如同人的手。院中的桃花開得正盛，偶爾有幾片花瓣被風吹落，輕輕飄到他上，他也不拂，就那麼任由它們堆積著，彷彿要與這“懶骨頭”融為一。
院牆外，約傳來報喜隊伍的鑼鼓聲。
那是第三次報喜了。第一次是報“高中狀元”，第二次是報“賜宴瓊林”，第三次是報“授翰林院修撰”。每一次，送禮道賀的人都絡繹不絕，門檻都被踩矮了三寸。但李長生一概不理，只讓管家去應付，自己則躲到後院，繼續他的“千秋大夢”。
沒有他辦法，實在是困。
昨夜被邀月拉著下棋，那人棋藝差得要命卻偏偏輸不起，一盤棋下了兩個時辰，最後以掀棋盤告終。他剛想躺下，黃蓉又端著一盤新做的點心闖進來，非讓他品鑑。品鑑完剛閉眼，小龍的玉蜂不知怎麼跑出了蜂房，嗡嗡嗡鬧了半宿。等他終於把蜂王安好，天已經矇矇亮了。
這就是“齊人之福”的真相嗎？李長生在夢中苦笑。
翻了個，槐樹的枝條輕輕晃，更多的花瓣飄落下來。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黃蓉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醒酒湯，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後跟著小龍，白如雪，懷中抱著一隻雪白的貓——那是李長生從街上撿回來的流浪貓，被起名“糰子”。再後面，是手裡捧著一摞請柬的林詩音，面容清冷，眉心一點硃砂痣，如同畫中走出的仕。
三個人，三種風，卻都在同一時刻，將目投向了樹下那個睡得天昏地暗的男人。
“又睡著了。”黃蓉無奈地嘆了口氣，將醒酒湯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從殿試回來到現在，他每天的清醒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個時辰。”
“他昨夜沒睡好。”小龍的聲音清冷如泉水，但話中帶著一難以察覺的心疼，“蜂群鬧騰，驚了他三次。”
“第三次是被你抱糰子踩醒的。”林詩音面無表地補了一句。
小龍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糰子，那白貓正眯著眼睛打呼嚕，一臉無辜。
沉默了片刻。
“你們說，”黃蓉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自言自語，“他會不會……後悔？”
另外兩人同時看向。
“後悔什麼？”林詩音問。
“後悔收留我們。”黃蓉的目落在李長生上，那雙靈的杏眼中，帶著一複雜的神，“原本他一個人多自在，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沒人吵沒人鬧。現在倒好，後院住了一堆人，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邀月宮主天天他下棋，小龍的蜂隔三差五往外跑，我做的點心他吃不完還得送人，你的那些江湖朋友三天兩頭來拜訪……”
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會不會覺得……煩？”
院中陷一片安靜。
只有花開的聲音，和那一聲一聲的呼嚕。
林詩音看著，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他要是覺得煩，早把我們趕出去了。你見過哪個嫌煩的人，會半夜起來幫你找丟失的《九真經》殘篇？你見過哪個嫌煩的人，會為了小龍的蜂群專門去學了《養蜂經》？你見過哪個嫌煩的人……”
的目微微閃爍：“會為了邀月宮主一句‘想吃江南的桂花糕’，專門跑去蘇州買？”
黃蓉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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