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算錯的賬冊
都府庫的賬簿堆到半人高,沈硯州蹲在其中翻找時,指尖沾著的黴斑蹭到了袖口。他出景耀三年的稅冊,紙頁在手中脆得像枯葉,上面的墨跡卻異常刺眼——“綿竹郡秋糧應徵三千石,實繳兩千七百石,損耗三百石”。
“損耗?”沈硯州冷笑一聲,轉頭看向旁的老吏,“三百石夠半個營計程車兵吃一個月,這損耗耗到哪去了?”
老吏了脖子,指了指賬冊角落的小字:“上面寫著‘鼠患’。”
“鼠患?”沈硯州抓起賬冊往桌上一拍,灰塵嗆得人直咳嗽,“去年說‘蟲蛀’,前年說‘黴變’,損耗一年比一年多,老鼠是了還是你們的糧倉連只貓都養不起?”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在綿竹看到的場景:稅吏家的糧倉堆著新收的稻子,麻袋上還印著“糧”二字。當時那稅吏正指揮家丁往馬車上裝糧,見了他就慌忙把麻袋往屋裡拖,麻袋破了個,流出的米粒飽滿得發亮——那,比府庫登記的“上等糧”還好。
“這些賬冊就是糊弄朝廷的擺設。”沈硯州把稅冊摔回堆裡,木架晃了晃,頂上的賬本簌簌往下掉,“各縣報上來的‘損耗’加起來,夠養一個軍計程車兵,可前線還在喊糧荒。你們當誰是傻子?”
老吏喏喏不敢言,只是從角落拖出個落滿灰的木箱,開啟后里面是各縣稅吏的私賬。沈硯州翻到綿竹稅吏的那本,上面用硃砂寫著:“十月,送李大人五十石;十一月,張將軍家嫁,借百石;臘月,自家留兩百石……”字跡潦草,卻把“損耗”的去向寫得明明白白。
原來所謂的“鼠患”,不過是稅吏們的“人往來”;所謂的“黴變”,是藏進了私人糧倉。這些被剋扣的糧食,像白蟻一樣,悄無聲息地蛀空了蜀國的糧道。
二、生鏽的兵
兵庫的門一推開,鐵鏽味就嗆得人睜不開眼。沈硯州捂住口鼻往裡走,腳踢到一堆長矛,杆上的漆皮片落,出裡面的木頭,用手一就碎渣。
“這就是給前線士兵用的兵?”他撿起一把環首刀,刀彎了弧形,刀刃上全是缺口,“去年送來的新鐵,夠打三千把刀,怎麼就造出這破爛?”
管庫吏趕解釋:“鐵料都用在刀刃上了,杆是……是用舊料拼的。”
“舊料?”沈硯州把刀往地上一,木杆“咔嚓”斷兩截,裡面出的不是實木,而是稻草和泥混的填充,“這玩意能上戰場?一刀下去自己先斷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平關見到的傷兵,胳膊上的傷口不是被敵人砍的,是自己的矛杆斷了,木茬扎進裡。那士兵說:“將軍,不是我們不拼命,手裡的傢伙比柴火還脆,怎麼拼?”
管庫吏的臉漲了豬肝,從櫃裡掏出本賬簿:“沈大人您看,上面撥的鐵料是三千斤,可……可都尉大人說他親戚開的農鋪缺鐵,借走了一千斤,說是下個月還……”
“還?”沈硯州翻開賬簿,後面的記錄顯示,這“借”持續了三年,從來沒還過。他想起上個月路過農鋪,見裡面賣的鐮刀寒閃閃,刀比士兵的佩刀還厚三分。
兵庫的角落裡,堆著一堆斷戟殘刀,從窗欞照進來,在上面投下斑駁的影。沈硯州著一把斷刀的缺口,忽然明白:前線士兵手裡的兵,早就了某些人的生財工。當敵人的鐵騎衝來時,他們握的不是保家衛國的利刃,是一即碎的廢鐵。
三、空的營房
從兵庫出來,沈硯州往軍營走。還沒到營門,就聽見一陣咳嗽聲,像破風箱在拉。
營裡計程車兵都躺在草蓆上,沒幾個能坐起來的。沈硯州掀開一個士兵的被子,見他上生了凍瘡,腫得像饅頭,潰爛還流著膿。
“怎麼不給上藥?”
“藥?”旁邊計程車兵苦笑,“上個月發的藥膏,聞著像豬油,抹了更。再說……”他低聲音,“聽說藥錢被醫拿去買胭脂了,給將軍的小妾送了兩盒。”
沈硯州走到伙房,見幾個伙伕正往大鍋裡倒米糠,裡面摻著幾粒稻殼。“這就是士兵的口糧?”
伙伕嘆口氣:“原該是糙米的,可糧說‘上面撥的糧不夠’,只能摻這個。”他掀開旁邊的缸,裡面是清水煮的野菜,連點油星都沒有,“士兵們天天吃這個,哪有力氣練?上個月拉練,走三步就倒一個。”
最讓人心驚的是營房後的墓地,新墳堆得麻麻,墓碑上大多刻著“病故”。沈硯州拉住個老卒:“這些真是病死的?”
老卒往左右看了看,低聲說:“哪是病死的!是上個月演習,方陣沒列好,將軍說‘渙散軍心’,當場杖斃了二十個,都算‘急病’報上去了。”他抹了把淚,“沈大人,不是我們不想守,是這日子看不到頭啊——糧食被剋扣,兵是破爛,犯點小錯就沒命,誰還有心思打仗?”
四、宮牆裡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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