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汗山王庭的冬，比往年更冷幾分。
檀石槐斜靠在狼皮榻上，上蓋著三層厚重的氈，卻仍覺寒意骨。自九月從平城撤軍北返，這位統一鮮卑各部二十餘年的雄主便一病不起。起初是高燒昏迷，胡話連連；待燒退了，又轉為咳不止，口彷彿著巨石，每呼吸一次都牽扯著痛。
但比病痛更折磨他的，是那場敗仗帶來的恥辱。
帳中炭火昏暗，映著他壑縱橫的臉。這位四旬出頭的鮮卑大汗，曾經馳騁草原、令漢軍聞風喪膽的梟雄，此刻卻顯得蒼老而憔悴。深陷的眼窩裡，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佈滿了，時常失神地著帳頂的穹廬。
“魁頭……”他喃喃自語，枯瘦的手指攥了氈。
那是他最看重的長孫，自便常帶在邊教導騎、兵法，是他心中未來的鮮卑之主。平城之戰，他讓魁頭獨領一軍佯攻高柳，本是想歷練這年，誰料竟被漢軍生生擄走！
更可恨的是他那個不的子和連。斷後任務代得清清楚楚，只需阻擊漢軍追兵兩個時辰，大軍便可從容北撤。結果呢？和連那個廢，被漢軍一個衝鋒就嚇破了膽，掉頭就跑，把整個斷後部隊帶得潰不軍。若不是他親率王庭衛隊拼死阻擊，怕是連自己都要陷在平城！
“廢……都是廢！”檀石槐猛然咳嗽起來，咳得整個子蜷，侍急忙端來藥碗，卻被他一把推開。藥灑在羊皮地毯上，洇開一片深。
帳簾掀開，一名侍衛躬而：“大汗，西部大人宴荔遊派人送來報。”
“念。”檀石槐閉著眼，聲音沙啞。
侍衛展開羊皮卷，低聲誦讀：“據黃旗澤遊騎探查，平城戰後，衛錚已被升職，領雁門北部防務。其麾下兵力大增，北境六塞皆得增補。尤以鎮虜塞為甚——此塞九月曾被大汗攻破，如今城牆增高丈餘，守軍增至五百，終日練，殺聲震天。我部前哨遊騎不敢靠近十里……”
“夠了！”檀石槐暴喝一聲，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侍衛噤聲，垂首而立。
帳中陷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響。檀石槐息良久，才緩緩睜開眼，眼中寒閃爍：“衛錚……好一個衛錚。”
他記得那個名字。平城城頭上，那個手持三尖兩刃刀、率騎兵反覆衝殺的年輕漢將。他記得那狠勁——那是草原狼群圍獵時才有的不死不休的狠勁。
“繼續說。”檀石槐的聲音冷了下來。
侍衛遲疑片刻，繼續道：“宴荔遊大人還報……上次隨大汗南下的幾位部落大人，私下頗有怨言。有人說……說大汗年事已高，用兵已失銳氣；有人說平城之敗，損兵折將，卻一無所獲；還有人說……”
“說什麼？”檀石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侍衛額角滲出冷汗：“說……說大汗老邁昏聵，不該再執掌……。”
“砰！”
金制的酒盞被狠狠砸在地上，滾燙的酒濺了一地。侍們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昏聵？”檀石槐緩緩坐直，眼中燃燒著怒火，“一次敗仗，就原形畢了嗎？當年我率你們踏平夫餘、擊潰丁零、橫掃烏桓、擊敗漢軍的時候，他們匍匐在我腳下說的那些恭維話，都忘了嗎？！”
他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我檀石槐十五歲隻手刃仇敵，追回家裡被搶去的牛馬。二十五歲鮮卑諸部推舉我為首領，三十歲建王庭於彈汗山，四十歲大破漢軍，使漢帝不敢北顧！這二十年來，我帶著你們搶來的糧食、布匹、鐵、人，哪一樣了你們的分？！現在一次小挫，就在背後嚼舌？！”
帳中無人敢應聲。侍衛跪在地上，頭幾乎地。
良久，檀石槐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他揮手讓侍衛退下，獨自坐在昏暗的帳中，著地上那灘酒漬。
是啊，一次敗仗，就讓那些部落首領起了異心。草原的規則就是這樣簡單而殘酷——你強，他們奉你為汗；你弱，他們就會想把你拉下馬。
但他檀石槐，還沒到認輸的時候。
“來人。”他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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