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帶著東西往村後走時,村裡剛起了點靜。
土坯房的門三三兩兩地開了,出來的多是人,挎著破籃子,低著頭往村外的坡地挪。
老人坐在門口曬太,眼神發直,小孩跟在大人後,手裡攥著半截草,時不時往裡塞。
下河村不大,三十來戶人家,土房在山坳裡,籬笆牆倒了一半,出裡面枯黃的院子。
田地在村子南邊,乾裂得像殼,去年的麥茬還在地裡,稀稀拉拉的,風一吹就晃。
村裡的男人得可憐。
前兩年府來抓壯丁,但凡能扛鋤頭的都被拉走了,說是去修河堤,去了就沒回來過。
林默能留下,是因為那時候染了風寒,燒得迷迷糊糊,差看他快死了,踢了兩腳就走了。
現在村裡剩下的男人,不是太老,就是太小,或是像林默這樣有過病的。
他走得慢,迎面上王二家的。
人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夾襖,懷裡抱著個瘦得像小貓的孩子,看見林默,往旁邊躲了躲,眼睛往他手裡的藤條上瞟了瞟。
“林兄弟,進山?”聲音啞得像砂紙。
“嗯,進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吃的。”林默點頭。
王二家的沒再說話,低頭往前走,懷裡的孩子哼唧了兩聲,就把臉過去蹭了蹭,作很輕。
林默看著的背影,腰彎得像張弓,兩條細得隨時會折。
其實王二家的年輕時是村裡最俏的,眼睛大,皮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現在顴骨凸著,眼窩陷下去,只剩眼珠在轉,白是一種病態的灰白,像蒙了層灰的瓷碗。
村裡的人大多這樣。
張屠戶的寡婦嫂子,以前壯實得能挑水,現在扛著捆柴火都打晃,胳膊上的掉得只剩皮;李木匠的小兒,才十五,去年還梳著長辮子,今年剪得七八糟,臉黃得像秋收後的草垛。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些底子。
蘇婉的遠房表妹,在村口曬野菜乾,雖然瘦,眉眼卻順,鼻樑的;還有西頭老趙家的,雖然年紀大了,眼角的紋路里還藏著年輕時的秀氣。
要是能吃飽,養上兩個月,估計都會變得水靈。
林默腦子裡閃過個念頭,是前幾天聽來的,鄰村有戶人家,用半袋粟米換了個媳婦,那人原是鎮上秀才家的,極了,就跟著走了。
這種時候,一頓飽飯能換的東西,比往年多得多。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滅了。
他看著路邊石頭上坐著的人,正用石頭砸著什麼東西,湊近了才看清是塊樹皮,砸爛了好泡水喝。
的手凍得通紅,指甲裡全是泥,砸著砸著就停下來,著遠的山,眼神空得很。
林默沒覺得有什麼念想,只覺得心裡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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