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河水的腥氣和新鮮泥土的溼冷，穿過開的院門，將堂屋裡濃得化不開的腥味攪得更加刺鼻。那盞被徐弘祖失手打翻的油燈，燈油潑灑一地，火苗雖已熄滅，卻仍在青磚地上留下一灘焦黑的、猙獰的汙跡，如同不詳的烙印。
王孺人靜立在堂屋中央，腳下那盞蒙著厚布的燈籠，只在地面暈開一小圈微弱昏黃的暈，勉強勾勒出沾滿泥汙的裾廓。的目越過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子，越過竹榻上昏迷不醒、染襟的長子，也越過面如土、手足無措的王老栓三人，彷彿穿了這滿室的狼藉與死寂，投向了院外那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黑暗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平靜得令人心悸，唯有那深不見底的眸子深，似有冰冷的漩渦在無聲地旋轉、坍。
“徐……徐娘子……”王老栓結艱難地滾了一下，聲音乾沙啞，帶著一種大禍臨頭後的虛和恐懼，“您……您節哀……這……這真是天降橫禍啊！徐老爺他……在桑園東頭，靠河汊子那片老桑林子裡……唉！”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去得遲了……人……人已經……已經不行了！就……就倒在泥地裡……弘禔大郎……倒在旁邊不遠，口鼻裡都是沫子，人事不省……也不知是撞見了什麼凶煞……”
王老栓絮絮叨叨地描述著發現現場的慘狀，試圖解釋他們的遲緩和無力。他後的兩個壯丁也連連點頭，臉上驚懼未消，目躲閃，不敢去看王孺人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王孺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眼瞼。那目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釘在王老栓臉上，將他所有的話語都凍結在嚨裡。那眼神里沒有悲痛，沒有質問，只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悉一切的沉寂。
“……何在？”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砸在死寂的空氣裡。
王老栓被這過於冷靜的詢問噎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道：“在……還在原地！出了這等潑天大事，小的們哪敢擅自挪？只……只尋了塊破草蓆，暫且……暫且蓋著……等天亮報勘驗……”
“報……”王孺人低低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了一下，形一個比哭還冷的弧度。沒有再問，只是微微頷首，那作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
“娘！”癱坐在地的徐弘祖彷彿被這兩個字驚醒，猛地抬起頭，失焦的瞳孔裡發出最後一點火星般的希冀和瘋狂，“爹……爹他……”他掙扎著想爬起來，雙卻得不聽使喚，只能手腳並用地朝母親爬去，沾滿燈油汙漬和淚水的小手死死抓住母親的角，仰起滿是淚痕和汙跡的臉，聲音嘶啞破碎，“是……是張師爺！是那狗吏！白日里他推了爹，爹才傷的！定是他……是他懷恨在心，夜裡害了爹！還有……還有侯大！那狗奴才！白日里爹出事時，他就躲在人群裡看熱鬧！娘！我們去報！告他們！讓縣太爺砍了他們的頭給爹報仇！”年積的恐懼、悲痛和無發洩的仇恨，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弘祖！”王孺人厲聲喝斷，那聲音並不算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嚴，瞬間將徐弘祖所有的話語和作都釘在了原地。低下頭，冰冷的目落在兒子抓著自己角的手上，那目沉重如鉛，得徐弘祖渾一，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王孺人沒有看他，目轉向竹榻上氣息奄奄的長子。徐弘禔依舊昏迷，臉灰敗，角的沫在燈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沉默地走過去，俯下，出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長子的鼻息。指尖到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氣息時，的作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隨即，收回手，直起，對王老栓道：“有勞王里正，煩請即刻去請鎮上回春堂的孫先生來。弘禔傷重，耽擱不得。”
的安排有條不紊，冷靜得近乎殘酷。王老栓如蒙大赦，連聲應道：“是！是！小的這就去！這就去！”他不得立刻離開這個如同冰窟般令人窒息的地方，招呼著兩個同樣惶惶不安的壯丁，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徐家院門，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裡。
堂屋裡只剩下母子三人，以及地上那灘焦黑的油汙和空氣中濃得令人作嘔的腥味。油燈的焰在穿堂風中不安地搖曳，將牆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幢幢鬼魅。
王孺人走到徐弘祖面前。年依舊保持著癱坐的姿勢，仰著頭，淚水無聲地淌過髒汙的臉頰，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一片狼藉的絕。
“起來。”王孺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山嶽般的重量。
徐弘祖一僵，咬著牙，用盡全力氣，搖搖晃晃地支撐著站起來。他比母親矮半個頭，此刻卻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王孺人出手，那雙手沾著夜的溼冷和桑林泥土的微腥，作卻異常穩定。捧起兒子冰涼的小臉，用袖口裡乾淨的襯布，一點一點，極其仔細地拭著他臉上的淚痕、油汙和塵土。的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專注，彷彿在拭一件易碎的瓷。徐弘祖能清晰地到母親指尖的冰冷和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抖。
“恨嗎？”王孺人忽然問，聲音低沉，如同幽谷迴響。
徐弘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母親，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嚨深出破碎的字句：“恨！我恨！恨不能現在就殺了他們！剝他們的皮！他們的筋！”年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恨意而扭曲變形。
王孺人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燃燒的、足以焚燬一切的仇恨之火，眼神沒有毫波。繼續拭著兒子額角最後一點汙跡，作依舊輕而穩定。
“記住你此刻的恨。”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力，如同淬火的鐵浸冰水，“刻進骨頭裡，融進裡。但，把它藏好。”
徐弘祖愣住了，不解地著母親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
“藏好它。”王孺人重複道，語氣斬釘截鐵，“像把最鋒利的刀，藏在最深的鞘裡。在你沒有足夠的力量將它拔出、一擊致命之前，不要讓任何人看到它的鋒芒，嗅到它的殺意。匹夫之怒，除了把自己和在乎的人燒灰燼，別無他用。”頓了頓，目掃過竹榻上的長子，又落回子臉上，那眼神銳利如刀，“看看你哥。看看這個家。再想想你爹白日里的話。”
徐弘祖順著母親的目看向兄長慘白染的臉，看向這空破敗、瞬間被死亡影籠罩的堂屋，白日里父親虛弱卻清晰的話語如同驚雷般在耳邊炸響——“匹夫之怒，濺五步……徒逞一時之快，於事無補……反授人以柄……引……滅門之禍……”父親冰涼的手指過自己拳頭的，此刻彷彿又回來了，帶著死亡的寒意。
一巨大的、冰冷的無力瞬間攫住了他。熊熊燃燒的復仇火焰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滋滋作響，卻並未熄滅，反而沉了更深、更冷、更黑暗的淵藪。他小小的劇烈地抖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被強行抑、無宣洩的恨意在他瘋狂衝撞。
“娘……那我們……我們怎麼辦？”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更多的卻是一種茫然和絕。
王孺人鬆開了捧著兒子臉龐的手。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走到堂屋角落那架沉默的織機旁。織機上還搭著半匹未完的布，在昏暗的線下呈現出一種糙的灰白。出手，指尖緩緩過冰冷的木架和繃的經線，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
“等。”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如同磐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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