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突厥人那邊?我閨……梁百歲才十幾歲,怎麼能自己跑去突厥人那邊?”
一聽都督府來人這麼說,梁忠君直跳起來.他和阿浪同行這一陣子,共食宿給養,也漸漸恢復,看上去又很有高大猛將的威勢了.都督府來人不覺往後一,皺眉向阿浪和閻莊:
“長孫使君,閻家令,你們這位綱紀……”
“三,不得無禮.”阿浪喝退梁忠君,好言好氣地請來人說下去.原來“梁百歲”這小被折衝府押送太原後,登記在戶婢籍上,一直在都督府菜園裡做工.兩年前,因單于大都護府長史蕭嗣業功鎮反叛的突厥部落,朝廷詔獎其功,賞賜裡有“奴婢二十人”.梁百歲被撥這一批奴婢,如今該是在蕭嗣業府中.
阿浪先長出一口氣.他本來懷疑,梁百歲被籍沒時年弱,又沒母親照顧,一個孤,只怕熬不過來.這一說,至還活著,或許繼承了父親的健壯質吧……既然還活著,那就能救.
“在蕭長史家裡為婢麼?那怎麼又說在突厥人那邊?”他問,卻見閻莊和梁忠君都神有異,象是知道些什麼.
都督府來人簡單解釋,單于大都護府的治所在塞外,統管的是突厥汗國故地,長史蕭嗣業家裡的突厥人怕比漢人還多.當地幷州大都督府與單于大都護府治域相接,又富庶得多,長年源源不斷供給塞外所需的人力財,兩地之間的關係,但頗微妙.太原人說到單于大都護府,都習慣說“突厥人那邊”.
阿浪對朝廷的州府職設定並沒多興趣,直接問:“蕭長史家到底在哪裡?來回要多久?請藺長史幫著準備馬匹行李,我們直接去要人就是.”
“呃……都護府治所云中故城,快到山腳下了,正常來回,半個多月吧.現又冬,塞外風雪酷寒……”
阿浪瞧一眼閻莊,果然,前東宮家令臉一沉:“北行絕域,遠觀瀚海白漠風,倒是某平生心願.只是時間不湊巧,閻某需得早些回去東都,怕是不能再陪長孫使君……”
“不過呢,其實不用走那麼遠.”都督府來人神尷尬,“蕭老將軍年高弱,塞外風寒於其不宜.他在馬邑城外有座別業,近兩年長居那裡,視事才到雲中故城.從太原到朔州,快馬賓士過去,三天足夠.”
阿浪不明白他為啥吞吞吐吐的不想說實話.等這人商議妥當離開,他問閻莊和梁忠君,才知道蕭嗣業是威資格非常高的老將,脾氣之壞全軍聞名,藺仁基等同級臣僚都不敢得罪他.
“單于大都護府”本是四十年前唐軍滅突厥後,在其故地設定統領突厥降部的機構.其間幾經更名調整,如今仍領狼山.雲中.桑乾三都督府和蘇農等二十四州,地域廣大.名義上的府主“單于大都護”是當今皇帝子冀王,但冀王年未出閣,只是加遙領而已.真正在雲中故城執節統治突厥部族的,是大都護府長史蕭嗣業.
這位老將軍出極高,本是南朝梁國皇室子孫,他祖父乃隋朝蕭皇后的同母兄長.蕭嗣業年十餘歲,跟著祖姑蕭後一起被送到突厥做俘虜,混了十幾年,說得一口流利突厥話.貞觀初,蕭後和頡利可汗先後被俘滅國,蕭嗣業仍在突厥餘眾部落裡過活,至貞觀九年才歸唐三衛.其因驍勇能戰又深識蕃,太宗皇帝和當今天子都很重他,先後命他領突厥部眾.招薛延陀叛將.討伐西域突厥.遠征遼東.北擊回紇等,一生經歷戰陣立功無數.
有這等出資歷,也難怪藺仁基等忌憚他三分.蕭嗣業擅自離治所署,長年居住在離關很近的自家別業厚養奉,這事要鬧大了後果嚴重,藺仁基等太原員顯然是採取了睜一眼閉一眼的策略,只裝不知道.
一行人裝束上路,越往北行,天氣越是蕭瑟寒冷.雁門關外早下過好幾場雪,道路兩邊的農田漸漸稀疏罕見,舉目所見,都是白皚皚的崇山峻嶺,山勢摧峨險惡.持符出關後不久,藺仁基派給他們的嚮導指著北面山坡上一草木較為茂所在,說“那就是蕭老將軍的別業”,一行人去,只見莊園堡壘的南牆在外面,遙遙正對著坡下河邊的馬邑城.
馬邑相傳是秦將蒙恬的圍城養馬地,自古以來就是一座軍城,如今是朔州治所.阿浪打量著蕭家別業的地勢,覺得蕭嗣業這是既不想長住城人事迎拜攪擾,又考慮了自安全,一有兵警能在極短時間逃馬邑固守.
他們既然目標是蕭家,也就繞城而過,策馬上坡.一路經過城下河灘地和松坡柏林.阿浪注意到河灘上紮起了幾座大營帳,車馬喧囂,穿突厥服飾的男來來往往十分熱鬧.
“怎麼會聚集這麼多突厥營帳?”阿浪問嚮導,又下馬去詢問路人,才知道這些都是單于都護府治下的二十四州突厥部族酋長貴人,被蕭嗣業召來自家別業議事的.
連議事廳都搬到長城裡面來了麼……閻莊和太原隨從們的面都有些不好看,阿浪也覺得不妥當.這些突厥人雖然不算很多,計之下也有上百,要趁人不備鬧個子奪個城池,很夠馬邑當地守將喝一壺的.
但顯然蕭嗣業不這麼想.老將軍頭纏布帕.鬚髮雪白,看著得有六七十了,合目半躺在自家正堂床榻上,推託有病,態度倨傲,對阿浪這欽命“採訪使”.閻莊這前太子家令,都敷衍了事.
阿浪向他說明來意.之前他和同伴議論,都覺得梁百歲一個小戶婢,蕭老將軍應該不放在心上,他們講幾句好話就能領走.豈知蕭嗣業聽完他們講述,眼皮都不抬,開口問:
“朝廷賞某奴婢,是為酬勞戰功.那些奴婢如今都是我家產,來路明正大.長孫使君要奪蕭某家產,是奉了哪條敕令?有何補償?”
“這……”阿浪從未往那方面想過,一時愣在當地.
“長孫使君,你畢竟年輕,聽我這把老骨頭說幾句啊.你們這些皇親國戚,手裡拿個宮敕令文書,連臺省宰相有司的判事宣奉都不經行,就到招搖,今日要這,明日要那.下面人覺得你們是天子親任的敕使,不敢得罪,要啥給啥,其實呢,二聖知道不知道你們在下頭的所作所為,老夫疑得很!抗敕不遵我是不敢,老夫呢,屈尊留你們在我家多住幾天.待我修書上奏,直接問一問二聖,是不是有這敕旨.要是真有,那不但一個小戶婢,你們要我這把老骨頭,我也隨你們去.要是沒有啊……嘿嘿……我這也是仿效李大亮將軍的貞觀風,想來天皇必不會怪我多事不敬……”
阿浪不知道什麼大亮將軍,他也並不怕蕭嗣業去問二聖,他這個採訪使又不是假的.但是此地離兩京都有千里之遙,一來一回,時間他可耽擱不起.正憂慮,瞥眼一看梁忠君又沉不住氣,想衝上來跟蕭老將軍理論似的,幸被閻莊一把按住.
正著,堂下僕役來報:“安北都護府的那幾個部落酋長又來了,他們著急回家,求長史趕審案調停.我都護府下的原告苦主也在院外聚集,都盼著早日開堂……”
“他們回去等!沒見老夫今日有客?”不等報完,蕭嗣業就不耐煩地打斷,“老夫病了這些天,書狀都看不清,審什麼案?再說他們吵嚷的什麼毒鹽殺人,有什麼實據,還不是捕風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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