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冷,暗雲佈,看樣子又有一場雪要下.
狄仁傑立在裴家宅院門口,與上婉兒話別.小披裘戴風帽,全裹得嚴嚴實實,只出一張小臉,頰上胭脂猶有淚痕.
裴妃形銷骨立的悽慘模樣,狄仁傑只看了一眼,也深為震駭.據家人說,裴妃自合璧宮回到本家後,幾次三番自殘,現在日夜都有兩個強健宮婢陪著,門外還有婦聽呼喚,母親和阿姐流照料.
為這次問話,裴家在臥室當中立了一面大屏風.狄仁傑這外行完禮退到屏風外坐下,靜聽裡面上婉兒與裴妃的對答.雖知前太子妃瘋病未愈,但那忽而喃喃自語.忽而尖嘶喊的怪異語音,還是讓人骨悚然.
這樣說出來的話,能不能作為斷案證據,狄仁傑深表懷疑.
最理想的辦法,應該是讓裴妃繼續調養,慢慢恢復和神智.什麼時候基本上接近正常人,至能條理清晰.因果分明地講話了,再來詢問親經歷的先太子之死過程.
可二聖和新太子賢都很心急,不斷催促狄仁傑給個結論.上婉兒也到同樣力,據說,天后每次召見,都要過問此案進展.如果好幾天都沒新鮮訊息可報,天后就明顯不悅.
平心而論,二聖很支援狄仁傑查案,給行了不方便.前太子妃新婚喪夫,按理說該在宮守寡,一輩子不見天日.狄仁傑提議讓出宮暫居,天后竟能批准,也說明真是迫切地想探知真相.
畢竟死掉的是親生的頭胎長子吧……而且宮廷外流言散佈,好些人都私下傳說是天后鴆殺了前皇太子.依著武后的耳目靈通程度,不可能不知道,也急於為自己洗清嫌疑.
但要洗清嫌疑,就得把武家唯一的香火武敏之早日排除在兇手之外.而狄仁傑與婉兒這些日子的查問結果,武敏之的嫌疑……反而越來越重了.
“上才人,你回宮之後,要如何稟報天后?”狄仁傑問小.婉兒答:
“如實稟報.我不敢欺瞞二聖和太子殿下,裴妃所說,關係重大.雖然有些忌諱……狄公也知道,天后一向要人跟講真話.”
“那是自然.但裴妃所言,頗多顛三倒四.相互矛盾之.比如說藥是男子所給,又說是胡姬所給……你都要原樣回報天后嗎?”
“是.但裴妃後來說得很確定了,是男子所給.胡姬那個,似乎只是閒話竄,也沒說是什麼時候……”婉兒頓了一下,放低聲音,“狄公,先太子的疾,不是一日兩日,裴娘子為此努力過許多回.也許之前曾經有胡姬給過藥……那胡姬,你我都認得,不是壞人.”
狄仁傑點頭.他和婉兒之前過氣,二人都對索七娘抱有好和同.他自己前幾天才剛剛又去見了索七娘主婢.
野蔥兒扮男裝,持著青海郡王和弘化長公主府的符契進了大理寺客舍,把狄仁傑帶到南市附近的一羊馬行.索七娘和一群胡商在那裡等著,讓他看一流滿地.十多匹馬斷頭橫的畜欄.
狄仁傑驚問:“這是怎麼回事?”索七娘答得簡單:
“索元禮乾的.”
當天上午,新任東宮左司率參軍索元禮帶隊找到這胡商羊馬行,說他們窩藏逃役丁夫.走私隴右牧監馬.索七娘當時並不在商行裡,主事胡商與索元禮爭論,哪裡爭得過.一聲喝命,東宮衛士搶打一通,手起刀落砍翻整欄馬匹,揚長而去.
胡商自然也報了本坊里正.縣衙以及他們火祆寺的薩寶等本族,一聽是新太子手下那個“索命五郎”乾的,人人搖頭手,都只肯支吾敷衍.索七娘得訊息趕到商行裡,氣不過,命侍婢拿著自己的符契去請狄仁傑來:“偌大個東都,還有沒有講理的地方啦?”
“這商行是七娘你開的?”狄仁傑問.
索七娘搖頭:“不是,我和商行主人也剛認識沒多久,是我父和大母給牽的線……我家牧場裡的牲口,原先最遠只販到西京長安.這不是我來了嗎,想著就勢多開幾條路子.這邊人口越聚越多,農夫要耕牛,貴人要坐騎要羊,生意好做的.就算我原先的家產一時拿不回來,我也能再賺……”
然而索元禮不知從哪裡得知了訊息,一有機會又來砸的買賣.看來那個恩將仇報的酷吏是不弄死老人不罷休.
南市地狹人稠,羊馬行設在這裡的圈欄不大,欄中牲口也不多,只為展樣看貨用.商行主人和索七娘更擔心他們在城外營圈裡儲牧的大批牲畜馬匹,如果索元禮去那裡禍害,損失便是天價.
狄仁傑沒有捕賊尉職銜,連以前那個大理寺丞的職事都丟了,雖然同索七娘,卻也毫無辦法.他只能安幾句,承諾會找機會把這事捅到新任皇太子李賢那裡,想法滅一滅索元禮的氣焰,當然要是能著索元禮賠償胡商損失更好——但他知道最後這個可能很小.
索元禮是拿著東宮令混水魚的,出了事,大部分責任會落到李賢頭上.跟丘神??索元禮這兩尊煞神近日在城鬧出的子相比,胡商這十幾匹馬的損失,都排不上號.
後來索七娘又帶著狄仁傑去見了的生父和嫡母,也就是吐谷渾可汗與和親的弘化長公主.吐谷渾可汗慕容諾曷缽貌雄壯,威風凜凜,狄仁傑一見先暗贊“好個偉丈夫”.
可惜攀談一會兒,他就覺得這位青海王識見才很平庸,難怪被吐蕃人打得數次亡國,舉族逃唐境避難,這麼多年都沒法反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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