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又閃過裴家第二小娘子那含笑凝睇的珠玉面.
不行,得爭.
暗暗咬牙,握一握拳,蘇味道心裡較著勁,一路河上風景.艙中談笑都沒怎麼留意.好容易等大船逆水而上,過了天津橋,自水門苑,到得東宮修文館一眾選好的圍宴之所,他們這一艙人下船,毫不意外地看到宴會上位已經被佔得滿滿當當,給他們留下的座席位置,都是離宿儒學士們極遠的偏僻外圍.
這也沒法,他只能隨眾席坐定,長頭頸著宿儒學士和頭船上計程車子們談笑會文,時刻留心等機會.正月晦日“送窮”祓禊和三月三上巳節頗有相似之,都是要在水邊宴樂,修文館這次也擺了個“曲水流觴席”,數十文人沿著水河岸設案擺酒,以小葉舟送杯,流賦詩,眾人品評.
按蘇味道的經驗,這種場合要博得上人矚目,最方便的就是當場出技群雄.格調高卓的妙篇,就象他在上元夜裴行儉家宴席上所做的那首《正月十五夜》一樣,如今已傳遍,和王之前那首《送杜府之任蜀州》並稱為近年來的“雙絕”.
但他一起患得患失心,再怎麼琢磨使力,心思總是飄忽不定,別說五律七律了,連一副好點的頷聯頸聯都得不著.越是著急,越是腦袋空空,大冷天的額頭竟冒出汗來.
河上起了一陣逆風,忽聽“潑喇喇”一聲,一尾大魚躍出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跌落岸上,正摔在離首席張大安格希元等人不遠.
宴上眾人驚呼甫定,又都拍手大笑,都說是“鯉魚躍龍門燒尾化龍”的吉兆.那大魚得有十四五斤重,碩矯健,以尾拍地撲騰不絕,兩個僕役上去抓按半天,才把它制服抬起.
“這等活鯉魚,當場砍鱠下酒,最是鮮適口!”新館學士李仲寂指魚大笑,“某治州,那就在黃河邊上,公餘最喜到渡口,親手釣魚上來,就命庖人在岸邊切鱠,魚頭魚尾取河水燒湯,只需鹽醋,便鮮香無比——不知今日備宴庖人當中,有沒有會切鱠的?”
蘇味道心裡轟然一震,不及細想,起離席上前,叉手大聲回道:
“學生趙郡蘇味道,擅能飛刀砍鱠,願為夫子樽前獻技!若所烹魚鱠不合夫子口味,甘願罰!”
席上有一瞬間靜默,老夫子們面面相覷,都有些出乎意料的尷尬相.李仲寂咳嗽一聲道:
“是趙郡蘇郎啊……張老相看呢?”
張大安出清河張氏,早年拜相,後因年老多病,致仕靜養,專心著書,向來被推為東宮修文館學士首座.這是個脾隨和的,聞言笑笑道:
“既然蘇郎遂自薦,有何不可?讓庖下抬一副刀案過來,我等一邊聽樂賞景,一邊觀蘇郎一展手,豈不也是事?”
蘇味道覺得不太對頭,但此時萬無退之理,只好著頭皮挽起袖子,束革帶,又要水仔細洗手.
修文館庖人本來就是帶著行廚走灶來這宮苑室外做宴席酒菜的,把傢什從行障後面抬過來就行,要什麼有什麼.蘇味道先要過刀子,在手指上一細看鋒刃,見雖然不是專門的“鱠手刀子”,還算鋒利可用,也就滿意.
其實啊,切生鱠用鯽魚最好,這條鯉魚雖大,卻偏腥,不但不如鯽魚,也不如鯿.魴.鯛.鱸……蘇味道心裡嘀咕著,手上毫不敢怠慢,一手持刀,站到案砧後面,先指揮廚役魚頭朝下摔幾次砸昏,趁著還沒斷氣,自己揮刀而上.
蘇味道從小喜歡講究吃食,讀書作文之餘,唯一的好只是餐一頓.由吃到做,等他長到十幾歲,就常趁家裡大人不注意,往廚灶間鑽.蘇家薄有產業,自奉厚,父母都重口腹之慾,家裡的庖人也是百家學藝心訓練出來的.蘇味道學廚燒菜居然也很有天賦,廚子點撥幾句,看他做出來有模有樣有滋有味,也覺歡喜,著傳授他不絕活.後來同好文友聚餐,蘇味道有時上幾手,也頗讚譽.
此時在修文館學士及一眾年輕士子之前臉,事關自己後半生前程命運,蘇味道更是打疊神,使一個“對翻蛺蝶舞梨花”刀法,去皮挑筋,切片剁碎,薄刃上下翻飛,只見那條壯大鯉在砧板上迅速化為一縷縷白銀,整整齊齊堆砌山.
他不打算只炫耀刀工.魚鱠雖不必下湯上火烹,可直接口生食,卻還是要蘸料調味的.蘇家有秘不外傳的豉醋味料方子,所用都是常見調料,卻有異味.蘇味道命庖人在案砧旁邊支鍋燒柴,自己又細切春蔥.芫荽.香蓼芽等菜蔬,和魚鱠銀一起整齊碼放擺盤,末了以油.豉.醋.橙齏等調料下鍋熬沸,潑澆在盤中,吱地一聲,白煙冒起,奇香四散.
第一盤潑生魚鱠敬奉給張大安,老宰相捋著鬍子夾一箸口,眼球都要突了出來,大讚“好清鮮,真個味”.蘇味道心裡一塊大石落地,回到案砧旁邊,又一盤一盤潑魚端上,直忙活半晌,才人人有份——他自己除外.
沒一人說這魚鱠做得不好吃,連那自吹吃過無數生魚的李仲寂皺著眉頭品嚐半日,也得點頭讚許.但面目乾癟的老夫子格希元吃完一抹,卻說道:
“庖廚賤技,蘇郎卻執刀如此諳,樂在其中,不以為恥,有辱斯文哪……”
蘇味道頓時呆住了.只聽李仲寂也冷笑道:
“而且國朝有律,取得‘赤鯉公’即宜放生,不該吃的,市上有賣鯉者還要打板子呢.蘇郎在苑中活剮一鯉,那是什麼意味啊……”
等等,最先提議拿這自投羅網的大鯉魚作鱠生吃的,難道不是你州刺史李學士麼……
張大安有點抹不開面子,說起別的話頭,一陣談論扯開了.蘇味道滿心委屈氣憤,又不好怎樣,只得怏怏回席,還被坐在附近的文友士子好生取笑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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