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頂地方不大,只建了一座小廟似的廳堂,堂正中須陀座上供著兩尊彩塑,塑像前有供案香火.阿浪一見那彩塑,頓時大失所,當場就想翻白眼.
彩塑簡陋糙,跟鄉間小廟裡供的城隍神沒多大差別,都是眼長面白的中年人模樣,戴冕穿“兗龍袍”.向南正坐的一尊,前牌位上書“大唐高祖皇帝之靈位”,側坐的一尊稍小些,前牌位上書“大唐太宗皇帝之靈位”.阿浪是沒見過外公和老外祖,但他翻過閻立本那些宮廷畫像,對高祖太宗樣貌都算悉,這兩座彩塑麼,一分一毫都不沾邊.
二帝同的供案上倒有不果品香爐等,不算太冷清.廟裡有兩個老年廟祝,都有些殘疾,平素就睡在神像後的窩鋪裡,以供品為生,鄉里逢年節也給他們送些糧米來.
阿浪忍著失,馬馬虎虎行了拜禮,把自己帶來的供和香火錢施奉如儀.見他出手大方,兩位廟祝都很和氣,由著阿浪在堂細細踱步審視.
這廟堂雖小,地面倒是青磚砌的,夯土牆下部和須陀座還都有包磚防水.阿浪來回走了幾遍,留神看有沒有新近施改跡象,但所有磚都彌糊嚴一致,毫無破綻.他又問了兩位廟祝,均答至近十年沒過工,連屋頂都沒過.看來當地找來修廟堂的工人雖然彩塑手藝不敢恭維,態度倒是很認真虔敬.
理論上,阿浪可以用敕使符契調集關城民夫,把這小廟從裡到外大翻大找一遍,就象去年李賢在合璧宮費的那番功夫一樣.但他很懷疑那有沒有用,以他的經驗,太宗皇帝……外公並不想讓他們折騰這樣來找磚.
殘冬初春,峰頂北風呼嘯,阿浪本以為這等天氣不會有什麼人肯冒寒爬山來拜這麼一座小廟,但他在山路上就遇到三兩撥同行的人,都是來“二聖堂”進香的.他進廟以後,又有一兩人供奉,這些人有男有,有老有,有文有武,有求子的,有為患病家人求愈的,還有捧著自己文章唸誦又在香爐裡焚化的讀書人.他外公父子倆在天應許保佑的事項還雜……
細想想,也不是全然無稽.來求子的,大概知道高祖太宗兩代皇帝每位都生有三四十個兒?來求治病的,高祖皇帝高壽七十,算得上強健,太宗則……據說本人就懂醫,曾為多位文臣武將開藥治疾,效果如何則不知……就是來讀文章計程車子最奇怪,兩位皇帝都是武將出,衝鋒陷陣箭法如神,可沒聽說哪位還能寫一手好文章?
阿浪一邊腹誹,一邊走出堂門,又在廟外繞了幾圈.這塊峰頂平地實在不大,著四邊坡崖兜一圈用不了半頓飯功夫.他在枯草灌木中發現了幾小堆殘磚碎瓦,大概是當年修廟堂時剩下的,翻著看了全無異狀.
“阿郎.”跟在他邊的辟邪突然出聲喚他,阿浪回頭,順他手指一看,只見一懸崖邊,立著那個剛才廟誦焚文章的年輕讀書人.他臉不太對頭,鬱灰喪,眼峰頂下方的空茫雲海,竟有湧跳崖之勢.
這年輕文人一張圓臉,長相本來算和喜興,只是顯然心不佳.他方才跪在案前手捧紙卷誦讀時,阿浪聽了幾句,什麼“天下英雄吾彀中”,什麼“豈意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攜持碗眼,易一羊皮”,通篇都是這般文人酸詞,阿浪自然大部分聽不懂,只模糊覺得此人是在二帝面前罵“小人勾結起來陷害我”.
這也常見,阿浪無意多聽,就走出來了.怎麼一轉眼,這年輕人焚文訴冤還不夠,又想跳崖自殺去……間告狀?
阿浪向辟邪使個眼,二人從兩個方向悄悄接近那人,小心落腳,生怕驚了他.那圓臉年輕人咬牙向外一縱,可就不好救了,運氣不好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那人咬牙切齒,神一時悲憤,一時迷惘.阿浪還沒能悄悄潛到他邊,他就揮起手臂——
解下了背後包袱.
還好,不象要往外跳的意思.阿浪向辟邪打個手勢,他也止步,且靜觀這年輕人要幹什麼.只見他長嘆一聲,向走了兩步,蹲下來,胡揪捋些枯草敗葉撮一堆,又從包袱裡取出燧石火條,打火燃著柴草.
包袱裡還有個油紙包,圓臉年輕人一層層揭開油紙,自取出幾串以竹籤串起的油麵糰子.丸子,放在火上燒起來.很快,香面香味道隨煙氣一起騰起擴散.
阿浪看呆了.這人是自殺不,就……改燒炊食飯吃?
“嘿,你!”後傳來蒼老的呼喝聲,“山上不許生火!風太大,一全燒著,二聖堂也得遭殃!快滅了!混帳小兒!”
那圓臉年輕人裡咬著個滾燙麵糰子,正嘶哈嘶哈吸氣,被廟祝這麼一喝斥,一時手忙腳地撲打滅火.阿浪向辟邪示意,二人上去幫著他踩火堆,兩個廟祝也一瘸一拐走過來,裡把那人罵個狗淋頭.
那年輕人脾氣還好,只是賠笑說“我不知”,並不頂.阿浪一番勸解,好容易支開廟祝,自己肚子又嘰裡咕嚕響起來.
也到吃中午飯時間了,辟邪帶的行囊裡其實也有胡餅醬菜,但那圓臉年輕人剛燒熱燙焦的丸麵糰味道太香,實在人.見阿浪不住眼瞟向他的行糧,那年輕人大方地遞來一串糰子作謝禮,阿浪也不推辭,接過來直接咬一口,確實好吃.
二人互通姓名,阿浪沒提自己職份,只說是“人長孫浪來此訪古”.那年輕人則報名:“河北蘇味道,去東都貢舉落第,被黜還鄉.”
“貢舉落第?”阿浪問,“果然蘇郎是讀書人哪……方才我見蘇郎在二帝神位前焚稿誦文,似有,那又是為什麼?”
蘇味道臉一黯:“實不相,蘇某落第,並非因為文戰不勝……某回鄉經過武牢關,聽說此地有太宗皇帝聖像,想起朝廷曾經下詔,准許天下有冤者哭於昭陵.昭陵太遠,蘇某行去不便,料想都是太宗皇帝英靈所住,來此聖像前一哭,說不定也有用……唉,哭完一時心激盪……”
就想自殺,但畢竟沒那勇氣,所以還是弄點食吃吃算了?
阿浪嚼著口中又香又熱的油麵糰子,不出聲地笑.這人有趣,又是在這種地方這種形下相遇,莫非外公讓他尋找的第四磚,就要著落在這個蘇味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