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宮奇案之失六駿》第二章恭陵禍患(1)

作者:森林鹿·6個月前

上元二年的春天,婉兒仍然是在書省草詔與“為天后搬書”之間度過的.上宮觀風殿雖然出了貓鬼巫蠱案,二聖遷居過去的決心卻沒搖,只是命明崇儼帶領多位士道人反覆“作法以厭之”.

洗清了冤名的婉兒,又開始在城外西苑與宮城穿梭.隔簾著車外苑草木一天比一天青翠,海池碧波也越來越明盪漾,不忍辜負大好春,總是儘可能找機會到室外走走.

曾立在紛紛揚揚灑落淡紫花瓣的楸樹下閉目微笑,也曾對著一樹含苞放的白玉蘭出神半日,思絮飄揚天外.但沒料想到,春最濃,並不在皇室園苑裡,卻在大福先寺的幽深曲巷中.

阿浪本來就生得俊朗拔,朝為這些日子,他上原有的腌臢鄉野氣消退了很多.雖然只穿戴了一僕役裝束,但青布袍乾淨合,襆頭靴子齊整,頭臉也梳洗清潔過,整個人著皇親貴胄的高華氣宇,對婉兒出的笑容更似朗照.

大福先寺屋舍高大宏偉,飛簷重閣犬牙錯,在牆曲巷間投下明暗影.婉兒與阿浪並肩同行,相偎低語,所說言語雖並不涉私,婉兒還是覺得……阿浪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他二人一見面就很投契,此後奔波患難,阿浪始終對親切關注.照顧有加.在婉兒貧乏的生命裡,阿浪差不多是唯一一個能讓一想起來就心中溫暖,知道可以信任依賴的年輕男子.但也知道,阿浪對與對索七娘.梁忠君.狄仁傑等沒有什麼不同,他就是個講義氣的肯為朋友兩肋刀的人,如此而已.

至於自己的心思……這大半年經歷了太多,整個人象被巨浪裹脅著,在峰巔谷底忽上忽下,一時進東宮侍夜,一時又被封為當今天子的妃嬪.早知道自己的結局就是幽閉大白頭終老,死後據宮人斜一,也早斷絕了別的念頭.

可這個春天,他們又在滿園牡丹之外相見.

“琉璃地上開紅豔,碧落天頭散曉霞.應是向西無地種,不然爭肯重蓮花.”

離開阿浪,婉兒趕回天后邊,路上隨意謅了一首七絕應付.心神恍惚,得不了什麼佳句,天后聽了卻不滿意,笑道:

“你這首,只佔個佛寺牡丹,算是對景,比你平日裡的構思相差太多.再去仔細做一首,要帶進人去才好.”

婉兒只得答應,退後聽著天后評判褒貶別家子的詩賦.搜腸刮肚,要再做一首“帶進人去”的牡丹詩,思緒卻不聽使喚,總往別飄.等到天后看罷其餘人詩作,又催,婉兒只得勉強詠道:

“春風晴晝起浮,玉作羅作裳.獨步世無吳苑豔,渾天與漢宮香.一生多怨終語,未剪相思已斷腸.”

已經努力摒除釋家語,往“天后行幸”上去靠,卻還是沒奈何帶上了“相思斷腸”的辭句,想改也沒改好.天后聽罷,倒沒再說什麼,只淡淡一笑,命帶著侍書婢去抄寫今日牡丹詩,合為集卷.

婉兒知道天后是要召見裴妃,也知道有意遣開自己,不令在場與聞.忙碌抄寫編排一番,等到日影西斜,天后方才又傳到跟前.婉兒獻上新書卷,一眼瞧見裴妃侍立在旁,眼睛紅腫,消瘦憔悴.

天后沒有當場賜死這個兒婦,算好訊息麼……瞅著天后低頭看書的間隙,婉兒以眼向裴妃詢問,後者勉強笑一笑,示意寬心.

今日諸所作的牡丹詩,並沒什麼特別出的,集卷也就為了應景.天后也不很在意,翻一翻卷子就放下了,又沉片刻,忽然問婉兒:

“孝敬皇帝死因一案,你也是主要查訪人.如今阿裴說想起來那一夜的事,並沒給我兒服用任何藥.無量奴跟言道,事前服過明崇儼所進紅丹,所以本不敢冒險再給太子用藥……你覺得此說是真是假?”

婉兒在長孫宅跟裴妃談過多次,立刻答道:“婢子不敢妄言,但孝敬皇帝生前曾餌丹藥,此事明師.今太子都深知確認.”

“這麼說,不但阿裴,連敏之都是冤枉的了?”天后又一笑,笑容森冷如刀.

武氏也是白白地遭了一樁奇恥大辱……婉兒不敢回答,裴妃卻忽然抬頭道:“回稟天后,賀蘭敏之曾死先太子妃楊氏,僅此一樁罪,就死有餘辜.”

婉兒嚇了一跳,立刻想到裴妃有一陣被“楊氏水鬼附”,但看眼睛清澈語聲平靜,略略放心.天后也著意看了裴妃一眼,搖搖頭:

“如此說來,你房幃不謹,致使先太子暴薨,又曾懷挾藥進奉我兒,一樣死有餘辜.”

裴妃低頭,只應一聲“是”,不再開言.婉兒很想替,卻知道天后心,若不明意願貿然開口,激起,裴妃只會死得更慘.

天后召見裴妃,是在大福先寺為此次行幸專門收拾佈置的一間大禪房裡,四下裡香爐嫋嫋,刻無聲.五十多歲的國母盤膝坐在正中床上,手指輕自己襬,沉好一陣,才道:

“天皇與我能容你活到今日,一是為徹底查明孝敬皇帝一案,二是為你從水裡救過阿奴,我不願輕易殺卻救我命的恩人,那於阿奴的功福份也沒好……你先隨我回宮吧,戴發修行一陣,等到無量奴的恭陵築好,需得下葬了,再行卜筮,看天意最終要如何發落你.”

這是再一次推後了裴妃的死期.婉兒心頭一鬆,幾乎要和裴妃一起跪地拜謝.

人活著,就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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