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回宮向天皇說起裴妃自首,天皇命“先讓明師給算算該拿怎麼辦”.明崇儼擇庚申日夜半步虛行??.參星禮斗以度神機,天后要照料丈夫休憩,便命婉兒陪著作法.
星下,婉兒肅立在院牆邊,瞧著士於高臺上對空起拜,縹緲輕舉步履如煙,伴以口中唸誦唱經,忽然大袖一揚,數點火星激飛而起,倒嚇了婉兒一跳.
覺得這番景有點眼,想了想,記起去年在昭陵六駿失蹤後,明崇儼將餘人趕出北司馬院,獨留在那裡作法召鬼.當夜婉兒等人在陵署看到山陵上空有青白霧直升星斗銀河,場面比如今這點火星大得多了.
那晚,也是和阿浪初次相見……
“上才人,”明崇儼收束法下臺,揮塵麈走向婉兒,“裴氏不可留.魂魄已半死地,又為皇唐宗室嗣所拘,儘早殉夫為佳.若再遲留,恭陵只怕還要生禍患.煩請才人明日稟報天后.”
“為皇唐宗室嗣所拘？這是什麼意思？”婉兒嘆口氣,替裴妃心酸,又想找辦法轉寰.明崇儼解釋：
“孝敬皇帝生前,屢次命崇儼為其作法求子.‘颯紫’雕馬磚現世那一日,我在海池邊為裴妃召引化生子,攪冥玄,無意中讓六駿魄應聖嬰,裴妃懷中.裴妃若能生下皇太孫,則必可繼承太宗文皇帝武功基業,然而與先孝敬皇帝的資質德份,均無力承如此福澤,反而釀大變.”
也就是你作法出了岔子,才導致人家好好的小夫妻生離死別麼……婉兒心下暗諷,只聽明崇儼又嘆息道：“此後裴氏的魂被鬼祟所攝,一度瘋顛昏,據我訊問役,那也與唐家宗嗣有關.細我便不知了,也請上才人稟報天后,詳詢裴氏本人即可.”
婉兒微微一驚.從裴妃和阿浪口中都聽說冒充水鬼的宮婢阿邢,疑為蔣王等宗室王公指使.明崇儼也這麼暗示,真是他召鬼推算出來的,還是……他也從不知什麼地方聽說了阿邢的事？
“敢問明師,裴妃若不殉夫自盡,恭陵會有什麼禍患？”婉兒又問.
此次明崇儼卻搖頭不肯答,只說“關涉帝陵,天機過重,不敢洩.”婉兒也不能強迫他,只得回自己臥房,等到拂曉參見,將這些話原樣稟報天后.
恭陵的禍患,數日之後果然顯現.
城外緱氏方向夜間突燃大火,縣城守兵不明原因,為防萬一點著了烽燧,沿襲相傳,直至皇城和含嘉倉城烽煙亦為之而起,外,二聖大驚.
喧擾半日,太子賢才宮面聖,伏在床前灰頭土臉地稟報：營建恭陵的民夫又燒營逃亡了.
“又暴逃亡？”天后厲聲責問次子,“這回怎麼搞的？丟臉一次不夠,還來第二次？”
李賢面現慚,詳細解釋一番.婉兒立在床邊聽著,這回是營陵使州刺史李仲寂出了大差誤.
李仲寂是由他姨夫格希元推薦到東宮的.這人讀經史,又有外地民政績.他在州做刺史,與對岸朝邑共沉鐵牛造黃河浮橋,頗懂工技.那時恭陵剛經過第一次民夫暴,李賢正苦於手下無人懂修造陵墓諸務,李仲寂東宮覲見,說來頭頭是道,李賢自然大喜過.又有舊臣宿儒格希元作保,他當即委託李仲寂為營陵使,還給加了東宮修文館學士銜,其實只專管修造恭陵.
經過一整個冬天的發丁役掘築,恭陵近日已基本型,墓室墓道等都依禮制造完,可以擇日將停殯東宮的孝敬皇帝靈柩移玄宮了.修造其間,李賢也派人去看過幾次,沒看出什麼病.他雖知道李仲寂常常留在城會親訪友.飲酒作樂,但只要陵工進展順利,他也懶得管那麼多.
禍患出在約十天之前.李賢派長孫浪和狄仁傑去了一趟恭陵,準擬看好陵工,就可稟告父母擇日為大哥發殯了.萬萬沒想到,長孫浪回東宮,劈頭就說：“李仲寂弄的那個玄宮墓道不,殿上石槨本抬不進墓室”.
那小子在昭陵做過幾年工,又為了給父母掘墓合葬,仔細研究過大小墓室墓道形狀.他說得這麼肯定,李賢心裡也著了慌,忙命人仿著停在東宮正殿上的孝敬皇帝槨做了一薄木棺,運到恭陵,著人試著往墓室裡抬.
這一試,果然長孫浪說得沒錯,那墓道狹窄,主墓室也斜小,尋常人家的窄棺勉強能過,卻無法完全容納皇帝石槨.跟著下墓道的李仲寂當場傻眼,比手劃腳指天論畫一番,最後不得不承認自己勘測計算有誤.
也不是無法補救.一群人回東宮,當面向李賢稟報,李仲寂說“再給臣兩月功夫,重新開挖擴浚墓道玄宮即可”,李賢也同意了.這事說起來實在丟臉,所以他沒敢稟報父母.
又沒想到,築陵民夫一聽說要延役兩個月,怨聲載道直接炸了營.他們本來就是被丘神??索元禮以酷烈手段著服役的,冬閒時做苦工也罷了,眼見春耕就要誤期,再不回家,整年顆粒無收,全家老小都得死.
也不知是誰振臂一呼,夜間帶頭放起火來.李仲寂等陵上守衛兵丁數量有限,哪裡攔得住這許多丁夫,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燒營而去,還連帶烽火都激燃了.
聽完太子稟報,躺在床上的天皇只長長嘆息一聲,半晌沒言語.天后冷笑著問次子：
“既然都這樣了,你打算怎麼收場？”
李賢一咬牙,回道：“這有例,再命丘神??索元禮按照籍冊,到附近各州縣抓回丁夫,驅趕他們繼續上役築陵便是.”
婉兒心頭一,眼前立刻閃過蓬頭垢面衫襤褸的老弱婦一路啼哭的慘狀.天后又問：“誰指揮築陵？還是那個李仲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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