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蘇味道和野蔥兒興沖沖回到承福坊長孫宅.
他二人長孫浪委託,結伴去了大福先寺,打探可能曾在那裡養病的“上門鄭氏夫人”.前幾天長孫浪.狄仁傑和索七娘去過一次,空手而歸.幾人議論,可能因為寺裡僧人知道他們三人都跟宮中朝廷有切關係,怕洩了什麼惹麻煩,口風特別,誰也不承認曾有掖庭出來的婦到過寺中.
於是他們想了個辦法,讓蘇味道和野蔥兒扮一對從滎來的兄妹,去寺中求醫藥.
野蔥兒本來生得怯弱可憐,臉上再塗一層黃膏子,彎腰弓背咳嗽不止,假裝重病倒是很象.蘇味道也換穿破舊衫,扶著野蔥兒叩寺門哀告,自稱出門在外,妹子忽染疾病,家貧無力就醫.聽說大福先寺向來救苦濟難,在城中大大有名,於是來投奔求救.
寺中知客僧雖臉有難,聽蘇味道談吐尚屬文雅,又聽他說自家出滎鄭氏,也是五姓七家高門人,便開門放了二人進來,又醫僧來給野蔥兒診脈.蘇味道藉機攀談,漸漸問出“聽說貴寺原先悲田院收容了好些病人為何現今不收了”.知客僧不防他們,老實回道：
“去年底今年初,天后和外命婦貴人捐脂香火錢,在龍門伊闕那邊大造新寺院,又開養病坊做功德.城這些年人口繁,裡坊縣衙都不願我等收容太多病人,怕病氣在城中傳開.有這機會,原先在我寺養病的好些人,特別是婦,都移到龍門香山寺那邊去了.原先的悲田院,現正翻修,準擬改作客舍,也不再收納病人.所以令妹實不便在我寺中留養,我佛雖慈悲為懷……”
蘇味道記住了“龍門香山寺”這地方,以下的話就沒再留心聽.野蔥兒了診治,拿一包醫僧給的不知什麼藥,二人謝了告辭,出寺回家.雖然沒打聽到“鄭夫人”此人,畢竟有所收穫,蘇味道還是高興的.
回到長孫宅,別人也都回來了.他和野蔥兒把經歷一說,長孫浪也點頭稱讚,又嘆氣：
“可惜狄公和我被太子轟出,後天就得.明天我去龍門那邊轉一圈運氣,你們在家準備上路的行李吧……對了,蘇大,我倒給你討了個實惠.太子應諾,等我們從河北找到‘拳’那磚回來,他就讓戶部撤掉你那個駁帖,至明年的科考你能參加了.”
蘇味道大喜,起向長孫浪長揖拜謝.轉念又一想,要參加明年科考,還得重回州學走一遍舉薦拿解狀,能不能考上也還未知.何況裴家的第二小娘子,能堅持等到那時候才定婚姻麼……唉.
也沒別的辦法,第二天他留在宅中收拾行李,阿浪自騎馬出城去龍門伊闕,傍晚才歸.他運氣不好,打聽一圈,沒什麼收穫.那邊寺院林立,依山鑿出的佛窟眾多,要仔細搜尋,沒個十天半月是辦不到的.想一天之找到某個姓名貌都不詳的婦,比登天還難.
只能等他們從河北迴來以後,再行尋找了.長孫浪說：“我要給上才人寫封信,告知這兩天的形,明天去東宮辭行的時候託太子轉.在二聖和太子跟前都很能說得上話,沒準兒自有辦法找到母親.”
這話有理,蘇味道自告勇：“長孫郎,我來執筆吧.”
在虎牢同遊時,蘇味道就幫長孫浪寫過好些書信報狀.可以說自從二人相識,一應文牘全是他筆,也習慣了.出乎預料,長孫浪這次卻拒絕：
“不用,我自己寫就行——你再跟我說一遍昨日在大福先寺聽到的訊息？”
蘇味道心下詫異.長孫浪向來不拿筆桿,寫的文字他也見過,以他的眼,那其實不配稱為“文字”……但既然人家這麼說了,表還耐人尋味的,蘇味道只能答應.
一轉頭,卻見狄仁傑也笑眯眯捋須瞅著阿浪,神悉……嗯,他好象經常這麼瞅著武敬真和梁百歲.
按東宮的命令,負責去河北尋找雕馬磚的是長孫浪和狄仁傑,蘇味道同行幫忙.據阿浪說,他們後天出以後就會和行軍大總管劉仁軌一行人馬會合,梁忠君也在那些人馬裡,要跟著劉老帥一起海至東,接他的命運判決.野蔥兒和梁百歲會去胡坊與索七娘同住,武敬真則回翊衛軍營去正式上直.長孫府這套華麗宅院,一天後會徹底冷寂下來,只剩些奴婢看守了.
梁忠君回來與兒告別時,蘇味道也在.野蔥兒和梁百歲都抱著他痛哭不止,拚命勸阻梁忠君別去海東送死,後者堅持不允：
“我當年逃亡,只是因為不知道你娘和你的生死下落……如今這樣很好,百歲你也長大了,出落這樣,阿耶也放心.與其一輩子不見天日東躲西藏,還不如來個痛快的.好好聽七娘的話,七娘必不會虧待了你……”
在城外再見梁忠君,他隨在鬚髮如銀的劉老元帥邊,一黑袍戎裝,沉默寡言,頗有英武剽悍之氣.長孫浪與劉仁軌兩隊人馬匯合,一路相談甚歡,劉仁軌每每提及梁忠君,就是嘆氣,惋惜之意寄於言表.他曾極為重梁忠君的見識才幹,目為名將之選,梁忠君一逃亡,大好前途全毀了.
“你們知道如今軍中多缺將材麼？我老兒都七十多歲的人了,早該致仕回家弄孫,就因為撥拉來撥拉去,找不出一個能讓二聖放心的率軍遠征將帥,還得我這一把老骨頭去搏命,唉……長孫郎哪,你們這些外戚貴家子弟,趁著年輕,都去戰場歷練歷練吧.先太宗文皇帝象你這年紀,都已經帶兵打下半壁江山了吶……”
哪怕是絕代名將,上了年紀還是不免嘮叨,而且倚老賣老,一路數落這個數落那個,被他口風削到的人全都得陪笑洗耳恭聽.說完長孫浪,劉仁軌又轉向狄仁傑：
“懷英公哪,我聽安西都護府過來的人說過,你這人也頗有武略,在西域經歷過幾次戰事,表現不差,至沒嚇得肚子轉筋.我大唐文武不分途,你何如上書二聖,也從軍海東來試一試？要是能立下幾轉軍功,那回朝升也容易多了嘛……”
狄仁傑還沒遜謝完,劉仁軌又瞄上蘇味道.蘇味道拉馬往後直躲,還是沒躲開：
“我瞧這蘇郎君也不錯,說是個大才子對吧？我軍中文書事務也繁難,當兵的都是大老,識字的都沒幾個,也缺會寫文章的記室吶！蘇郎哪,你要是肯從軍跟老夫去海東,老夫保你回朝以後的功名富貴……”
就算我真有那麼大命,能跟你老人家海東征戰完好回朝,那時候裴家二娘子只怕連孫子都抱上了……蘇味道心裡吐著酸水,上還是隻能客氣推辭.長孫浪這時從旁橫一句,總算救下整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