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宮奇案之失六駿》第六章君子之澤(1)

作者:森林鹿·6個月前

狄仁傑並不排斥“隨劉仁軌到海東從軍”的前程.他連萬里之遙的西域都去過了,也曾與那裡的都護府戍軍並肩戰共抗外敵,再去一趟萬里之遙的海東,有什麼扛不下來的?

他的大理寺丞職銜至今還懸在半空,理論上已經被剝奪了,朝廷卻至今沒選人替補,二聖和太子還不斷暗示可以讓他復原職甚至升遷.有時候想想,狄仁傑也覺得積粘洩氣,真不如干脆投筆從戎.大唐開邊戰爭仍頻,敘戰功升職,比他東跑西顛到查案得罪人強多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捲的兩樁大案,昭陵六駿失蹤與孝敬皇帝之死,還有其中牽涉的無數小案子,都象蜘蛛網一樣麻麻一層一層纏裹在他上,稍有不慎,就死無葬之地.他就算下定決心跟劉仁軌從軍去,二聖太子也必不肯放人……自己知道的事太多了.

“老帥等我兩年,”狄仁傑向劉仁軌許諾,“待仁杰將上差使辦清卸,便自請投軍效力.只要二聖許可,某到老帥帳下執戟巡營.”

七十多歲的老將一聲苦笑:“只怕我這歲數,等不到那個時候了,唉……”

狄仁傑能理解劉仁軌才惜才的心.這老將軍其實只比太宗皇帝小兩歲,算是同一代人,親眼目睹過大唐開國打江山時謀臣如雲.猛將如雨.星辰璀璨的盛景.他又經歷了那一代眾多天才名將的漸次凋落,送走一位又一位戰友同僚.他的健壯高壽,使自己了貞觀文治武功傳奇的最後絕唱.

“老夫帶兵打仗也很晚.”劉仁軌告訴狄仁傑,“貞觀初年,我還是陳倉縣尉,當地兵府折衝都尉魯寧驕縱犯法,我用刑杖死他,案子一直鬧到前.太宗皇帝怒我凌冒軍務,特召至殿上親審,我據理力爭,得先帝欣賞,反被擢升為咸縣丞……那時我還以為我得罪了兵府軍將,恐怕一輩子都與征戰無緣了,誰知道五十歲以後我還能領兵海,隨著英國公和薛大將軍他們橫掃島上三國呢……這麼算下來,狄懷英你還年輕,機會還多呢.”

劉仁軌此行是回海東駐軍大營,眼下沒什麼大戰,並不著急.他也願意多和狄仁傑長孫浪等人路上攀談,一路議論著太宗皇帝河北之戰的典故,同至洺水城踏訪.

洺水城眼下已經不好稱作“城”了.這本是從洺水北岸出河面的一個小半島,據說冬天水淺時有陸路和北岸連線,如今春日漲水,就四面環河,需要坐船才好上島.

五十年前天下大時,當地有大戶在島上修了壁堡,是想利用四面的天然護城河,作為戰守衛存之所.如今那些土牆壘被雨水和洪災沖刷,坍塌了好些地方,城中也沒剩多房屋住戶.島上沙壤不宜耕種,到長滿蘆葦荒草和楊柳樹,眼見就要吞噬掉剩餘的土壘短埂.太平時節,通行不便是大麻煩,據當地人說,這舊壘當中幾乎沒有常住人口,都是來島上打漁.砍柴或放牧者搭著窩棚臨時住些日子.

從洺水舊壘上到北岸,往西北走不到十里,就是當年竇建德.劉黑闥定都的洺州城,如今依然是左近領邑,遙遙可見城牆.狄仁傑為阿浪擬定的找磚路線,是自南向北而上,先到洺水舊壘找一找,再去南岸尋訪當年太宗皇帝水淹七軍剿滅劉黑闥主力的戰場.蘇味道路經的魏州“夏王廟”也在那附近,如果還沒收穫,他們再渡河進洺州城.

再往北,當年淮安王李神通是在饒城下被“神風”所敗.導致河北淪陷,劉黑闥勢力最盛時的北界則到了定州.最後決戰當中劉黑闥率先棄眾而逃,太宗皇帝親自率兵追擊他,一直追到河北邊界的幽州以北,這些地方不妨一找過去……

“那不可能.”阿浪當時一口否決,“太子只給我半個月時間,找不到‘拳?’,他就要派索元禮去整頓隴右馬監,狄公你也知道那意味什麼.我們可沒那個閒心,一慢慢逛——‘拳?’到底是死在哪一塊戰場上呢?”

狄仁傑和梁忠君.劉仁軌這幾位懂兵法明戰史的對著書卷仔細商議過,卻都給不出準確答案.太宗皇帝與劉黑闥戰河北,歷險甚多,一度在這洺水城下被重重包圍險些失陷,多虧尉遲敬德率死士搶出.最後決戰也打得激烈,一口氣從洺水追到幽州的長途賓士也很可能要累死幾匹寶馬……“拳?”究竟死在哪裡,真不好說.

加上他們帶的衛兵僕役,一群四五十人進洺水舊壘,依照劉仁軌的指揮分散開,各自劃定範圍,在牆垣外轉悠,尋找疑似雕磚的件.

劉老將軍興致很高,踏勘過城壘的舊基址殘房舍,又走出來沿著洺水灘漫步,揚鞭指北,講述當年太宗皇帝剛率軍到達洺水南岸,幽州羅藝也南下接近洺州,將與太宗軍南北合圍.劉黑闥一開始決定留兵萬餘人,遣部將固守洺州,自己親率主力北上,先去迎擊較弱的羅藝幽州兵.

為把劉黑闥主力留在洺州,減輕羅藝軍的力,唐將程名振率小隊人馬和六十面大鼓,趁夜悄悄渡過洺水,在岸堤邊猛烈擊鼓,聲震洺州.守將大恐,以為唐軍就要攻城,忙派人通知劉黑闥撤回主力,使得漢東軍失卻最關鍵的戰機.

“你們知道那程名振是誰麼?”老將軍笑問,“正是今左衛大將軍程務的先父——他一門忠勇,父子相繼,真是我大唐的將門世家了.”

狄仁傑聽得頗有興味,也笑道:“老帥如此說,仁杰也知道一位與先帝河北之戰有關聯的當朝名將——你們聽說過羅士信吧?”

他回頭問邊其他人,梁忠君.蘇味道都點頭,只有長孫浪一臉茫然.劉仁軌著銀鬚搖頭道:“羅士信將軍固然是當年先帝手下大將,可他就戰死在這洺水城頭,又十分年輕,並未留下後人,怎麼能跟當朝名將扯上關聯?”

“是.羅士信將軍戰死時,不過二十出頭,確實可惜.”狄仁傑嘆道,“原本先帝遣來奪取駐守這洺水城的,是大將王君廓.劉黑闥視其為眼中釘中刺,傾全力來攻.王君廓兵力不多,支援不住,先帝三次試圖救援,都沒有功.羅士信將軍自告勇,帶兵渡水增援,兩下里接時又有漢東軍衝殺過來,戰場混,結果王君廓衝過洺水撤回南岸大營,羅士信反而進城中,繼續固守.不料天氣突變,仲春飛雪,我軍無法再渡河,劉黑闥率重兵強攻八天,洺水城破.羅士信將軍堅執不降,被劉賊梟首示眾.”

說到這裡,眾人都抬頭眼前的斷壁殘垣,猜測五十多年前,那顆年輕的頭顱是掛在哪城堞上的.狄仁傑道:

“好在羅將軍首被辱並不甚久.先帝得知他的死訊,嘆惋傷懷,命人以重金購回羅將軍首,依照他生前願,葬於北邙山……”

說到這裡,劉仁軌“哦”一聲,拍額道:“我也想起來了,老夫知道狄懷英你說的,與洺水這一戰有關聯的另一位當朝名將是誰了.”

“是誰啊?”阿浪問.

“羅士信將軍生前,最佩服激的,就是原舊隋宿將.後來投了瓦崗軍的裴仁基.裴行儼父子.裴氏父子在瓦崗軍李兵敗後被迫又投降王世充,但始終心懷忠義,聯合友朋行刺王充未遂,被殺.”劉仁軌嘆息,“太宗皇帝平,羅士信將軍重金購得裴仁基父子首,備禮改葬於北邙山,又在他們的墓旁為自己造墓.先帝尊重其意,也重金購回羅士信將軍,命歸葬於裴家父子邊……裴家父子,就是當朝吏部侍郎裴行儉的父兄了.”

“啊”地一聲驚呼,卻發自一直沒說話的河北書生蘇味道.見眾人都看他,這圓臉年輕人有些困窘,吶吶地道:

“裴侍郎的父兄逝世得那麼早嗎?五十幾年前?裴侍郎自己……不也才五十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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