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點頭稱是.狄仁傑又看了蘇味道一眼,見他臉更蒼白,卻沒再說什麼,也無喜容.
寄居在長孫宅的諸人裡,蘇味道與狄仁傑是說話比較投機的,這出寒族的河北書生也對狄仁傑吐過不心聲.朝政為關隴世族和山東高門競相把持,他這樣出計程車人再有才華,也不進仕祿權貴之家,自然憤懣不平.而那些憑藉父祖門蔭名聲輕易取得高位的大族子弟麼……
好吧,狄仁傑知道自己仕也得益於曾任尚書省左丞的祖父名,方才談論的程務.裴行儉,亦是當世雄傑.但象他們這樣的開國勳戚第二三代,曾父祖叔輩言傳教的,尚有些樣子,再往下傳,如今的年輕子孫,就很不堪言了……比如太宗皇帝治軍打仗,那是何等的天縱英才,他的外孫就……
狄仁傑又瞧一眼阿浪,這小子折了一柳枝,正蹲在河灘上不知撥弄水裡什麼玩意,反正不象在正經幹活.
如果說阿浪好歹姓長孫,不算是太宗皇帝的嫡系子孫,那如今天皇膝下的幾位皇子,看著也跟祖父差遠了……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大唐開國五十年,文武將已凋零至此,著七十多歲的老將軍還要率師遠征.青壯年將軍有點樣子的,除了世代武家就是蕃將,唉……
狄仁傑正在嘆,忽聽阿浪一聲歡呼：“你們看這個！”
眾人忙聚集去看,長孫浪用樹枝在淺灘水下撥來撥去,似乎挖出了一個有些凹凸的石雕形狀.所有人都神振,辟邪等奴僕鞋挽腳下水去挖,又有人拿來些鐵刀矛,十幾人圍著那石頭埋頭苦幹起來.
狄仁傑等都袖手站在岸上指指點點,不一會兒,當地也好有些百姓圍上來觀看.有人幹苦活,長孫浪就不必親自手了,丟了樹枝在水裡洗掉手上汙泥,叉腰得意大笑：
“我就覺得水裡那一塊地方有點啥,看不清楚,一挖果然有！先帝跟我越來越靈犀相通,連託夢都省了,一到地方我就明白！”
這塊磚找得倒容易,狄仁傑覺得好笑,又有點疑,但人家外公外孫之間‘靈犀相通’,旁人還真不好說什麼.
他立著看了一會兒奴僕們撥水挖泥,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問：“長孫郎哪,你確定那是塊雕馬磚？——你確定那是塊磚？”
辟邪等人在阿浪劃拉出來的石頭四周使勁用力,卻越挖越大.越挖越深.如今泥湯一般渾濁的水面激盪中,已能看出那石塊至有書案那麼大,下部還深陷河床中,不知道究竟大小如何.岸上諸人都看著長孫浪笑,這小子以手捂眼,長嘆：
“算了算了,別挖了……顯然不是……”
十幾個奴僕拖泥帶水上岸穿鞋,人人一臉喪氣,只是不敢抱怨.狄仁傑沒忍住促狹,笑向長孫浪道：“看來你和先帝的通還不太夠.要不然人去土城裡收拾窩鋪,你先睡一覺,做十個八個夢再來找磚？”
阿浪翻個白眼：“偶爾失誤而已.狄公你給指個明路,你行你上？”
“狄某又不是先帝與文德後的胤.”狄仁傑回,心下也明白這說法並不確切.阿浪能為“先帝指定找磚人”,雖然很可能與他統相關,那卻不是唯一的原因.
他們這次從出發前,已從東宮聽到訊息,太宗與文德皇后另三位外孫薛家兄弟,奉敕去了長安城外灞橋水濱,仔細搜尋過河岸,並無所獲.二聖太子原有意命長孫浪也去灞橋再轉一圈,以應四塊馬磚上的“灞橋待將”讖語,看能不能有所發現,但商量來商量去,阿浪也不是什麼“將”,時間人事又較為迫,最後還是決定先讓他到河北來了.
甚至,狄仁傑心深,仍然對“太宗皇帝在天召走六駿,又指定外孫找回”的說法抱有疑慮,雖然他自己就是“太宗顯聖”神蹟的目擊者之一……
“懷英公,”蘇味道忽然出現在他旁邊,後跟著一個揹負著大捆柴薪的樵夫,“這樵子方才站在一邊看熱鬧,好象說了些與石磚有關的話,我他來說給諸公聽聽.”
樵夫五十上下年紀,衫襤褸,形容黑瘦,一開口鄉音極重.饒是狄仁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竟也聽不懂他說什麼.長孫浪劉仁軌梁忠君等人都湊過來,聽樵夫啞著嗓子講幾句話,面面相覷,誰都聽不明白.
“他說,”只有河北書生蘇味道能充個譯語人,“他忙活一天,打這幾捆柴,是要賣了換米回家下鍋的,家裡婆娘娃娃都著呢……”
原來是要錢嘛.長孫浪反應最快,立刻道：“你這幾捆柴賣多錢,我加倍給你！你說你見過什麼石磚,快點告訴我們那話要.”
老樵夫還是瞧著辟邪從囊中掏出一緡錢來數給自己,夠了數目,心滿意足揣進腰間布袋,才告訴眾人：去年春天,大致也是這時候,洺河發大水,淹了這沙洲.水退以後他們上島來砍柴,在一棵大柳樹底下看見有半塊石磚出來,磚上刻著一匹馬的形狀,還有些小字.樵夫們誰也不識字,當個稀罕玩意,又怕是神佛降靈,原地搭個小窩棚供奉.今日見這多人又在挖石頭,想起了那事來.
“一匹馬的形狀？馬是什麼姿式？”有武敏之等人造假的事蹟在先,長孫浪很謹慎地沉住了氣,連聲追問.那樵夫撓著頭想一想,回說記得是馬在走步,上卻有不道道,象中了好多箭似的.
“對頭了！”長孫浪和狄仁傑同聲說道.
月按轡,天駟橫行,弧矢載戢,氛埃廓清.平劉黑闥時所乘.六駿畫卷上的“拳?”黃皮黑,布連環旋,雖是步行態,全前後共中九箭,是傷最重的一匹馬.這樵夫應該不能憑空編造出這種細節.
“那馬磚現在何？請老丈帶我們去,重重酬謝.”阿浪忙又問樵夫.樵夫又向蘇味道嘰裡咕嚕說一篇話,蘇味道嘆一口氣：
“長孫郎,那雕馬磚現已不在洺水,被人買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