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見上婉兒掩面飲泣,蘇味道也就住,從袖中取出絹帕包裹的那木簪,遞給婉兒:
“令堂讓我把這個還給小娘子,作個念想,小娘子只當已經故世了……自求出家,宮還沒應許,也沒給度牒,但天后的人應該還在監視掌控.我跟說了長孫郎要帶你們母離開宮出苦海,令堂只是搖頭不信.出家的心志很堅定……我勸不,等上才人你回宮以後,想法去龍門石窟寺見見令堂,親自勸吧.”
一席話說完,蘇味道長吁出一口氣,覺得總算“贖罪”了.阿浪替婉兒接過絹包,開啟瞧一眼,塞到婉兒手裡,也勸:
“你別難過.既然知道你娘在哪裡了,你我找機會一起去見,好好跟說清楚,詳細策劃逃法子,還怕不依從嗎?這世上,也只剩你這麼一個親人了……就是,計劃好以後,你得照我說的去辦啊,可別又打退堂鼓.”
蘇味道不明阿浪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但見小看他一眼,臉頰微紅,低聲應了.狄仁傑則在旁邊笑了一聲,搖頭嘆道:
“婦人子,不由已,又長於深堂室,事到臨頭害怕退也是尋常.阿浪你也不必計較,既然已知鄭夫人下落,周到安排才是正經.東宮那邊,諸事尚無頭緒,你也得考慮該如何全而退.”
“無論如何,蘇郎幫了我的大忙,婉兒恩銘謝.”上才人說著向蘇味道屈下拜,蘇味道忙稱不敢,伏地還禮,心中舒暢了些.
還是出書香世家的小娘子舉嫻雅明理,哪象長孫浪這等漢,不就手打人……他肩膀那一塊還疼著呢.
“味道惶恐,之前因疏輕狂,擅報假喪訊,惹得小娘子傷心,罪無可赦.此回算是將功折罪,小娘子肯恕我便已喜出外.”蘇味道說著又長出一口氣,“明日味道上殿應獎拔幽素科制舉,今日能完此事,某也可專心考試了.”
“制舉明日開考?”狄仁傑問,“考場不是設在文思殿麼?那蘇大你半夜三更就得帶齊食水,到皇城門外排隊侯場啊.時候也不早了,你趕回城去準備吧,別犯了夜關在城外,那可要誤大事.”
蘇味道提這事,就是想告辭了.上婉兒又說些謝的話,又稱讚蘇味道文筆華詞藻濃豔,必能高中及第.蘇味道聽著只是苦笑,搖頭道:
“這場獎拔幽素科的考策是格希元老夫子,他……唉,不必提了.都是命.”
他還想向狄仁傑長孫浪提一下“裴侍郎應允我獎拔幽素科登第便許嫁次”,期他們能再在東宮太子之前出力遊說,這可是他蘇味道一輩子最重要關鍵的大計了.但此事要說起來,頭緒甚多,他真怕會拖延到城門關閉,回不去就會誤了考期.正兩難之間,上婉兒微笑道:
“蘇郎不是已和裴侍郎家小娘子有婚姻之約,只待制舉高中,就能迎娶佳人?格希元也是深孚眾的當代大儒,必能賞識蘇郎大才.你只管放心回去應考,我明日宮,自有一番道理.”
蘇味道驚異地一眼這纖弱,只覺得方才那幾句話,本不象婦道人家口吻,或者象是天后武氏忽然附到了上婉兒上……他寫給阿浪的那封報喪書信裡,也提及了那天自己去裴行儉府上所遇,所以上婉兒知道那事不奇.但一個小,在這上頭能有什麼“道理”呢?
“但願能借上才人吉言吧.”他嘆息一聲,與室眾人一一告辭.幾人都起相送,他留意到阿浪仍然扶著婉兒手臂,二人相依相偎,姿態自然又親.看來長安之行,使得這一對小更形如膠似漆.
他蘇味道和裴侍郎家第二小娘子渠黎,能不能也有這麼一天呢?
唔,還是別了.他忽然記起來上婉兒的封號份,長孫浪這是在“與天皇嬪妃呢”,時刻都有掉腦袋的風險.他蘇味道可沒這麼大的膽量,而把裴家小娘子跟皇妃相比也甚不吉利.還好天皇早就不行了,宮中已經多年沒選封過嬪妃……
一路胡思想,他趕在日落鼓響之前進了城,回到長孫宅下,連一口水都沒顧得上喝,就開始準備帶考場的行囊.野蔥兒和梁百歲也七手八腳幫他的忙,將水葫蘆.乾糧.坐席.筆墨硯甚至廁籌草紙諸一古腦打進包袱,又準備兩匹馬讓長孫宅下人送他到皇城門外.
制舉因是臨時加科開考,其實程式已經比每年開考的“常科”簡便了許多.常科是“帖經”“雜文”“試策”三場取士,耗時整整三日.制舉只考“試策”,一日可畢,只是天剛明時就要坐定開考了,一般會持續到天黑收卷.
蘇味道持著文解家狀.保辯識牒,半夜出坊門,到皇城左掖門外,只見數百舉子或坐或立,等著尚書省考功吏出來驗籍引.依照舉格,應試者無論有無.品級高下,參加制舉時都須穿麻,燭照是白花花一片,如同經歷國喪,還嚇人.
不一會兒員衛士手持火把出來,大聲喚名,一個個核對搜,將數百舉人帶皇城,又從明德門宮,經會昌門.章善門文思殿.
此時天微明,蘇味道抱著包袱,一路東張西,跟一眾同年走進門,只見這是一座寬敞院落,四面都有迴廊,院中有兩座前後相連的高大殿宇.正對舉人的前殿臺階上擺了香案,供著孔聖人畫像,案下有幾位主考正坐,為首者正是須發皓然的格希元.
蘇味道暗暗嘆口氣,沒敢再抬頭,混在人群中稀裡糊塗上階拜過孔子,便順著導引到東廊下一書案安坐.
院中四面迴廊下襬滿低矮書案,應制舉計程車人們依次盤膝坐定,先同著格希元等一眾考焚香敬誦叩謝皇恩,又聆聽完眾位“恩師座主”關於朝廷掄才求賢之道的訓示,三道考題由吏人一一發放到案上.
三道對策題目寫在一張白麻紙上,卷束繫繩.蘇味道穩一穩心神,先不忙解繩看題.他開啟包袱,將坐席取出鋪好,又把筆墨硯臺放到書案上,端正跪坐,一邊倒水磨墨一邊吐納呼吸.直到神思完全靜下來,他才打開試策題目.
“試策”與考驗背誦功夫的“帖經”.考察文筆詞藻的“雜文”頗有不同,一般是由考甚至天子親自就現實政務發一詢問,提一雜難科題,要應試者答寫解決方法,既考驗文采,也察其吏幹.蘇味道瞧著自己手上慢慢展開的紙卷,第一道題目是:
“朕聞:經國野,取則於天文,設分職,用立於人紀,名實相副,自古稱難.則哲之方,深所不易,朕以薄徳,謬荷昌圖,思追逸軌於上皇,拯群生於季俗,俾用才委能,靡失其序,以事効職,各得其長.未知何帝之法制可遵?何代之沿革斯衷?此雖戔戔束帛,每賁於丘園,翹翹錯薪,未獲於英楚.並何方啟塞,以致於茲,??爾深謀,朕將親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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